我从一片混沌中醒来，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霉味。地板冰冷坚硬，像是某种石板，我的手掌还紧紧攥着铃兰，花瓣上的斑点仿佛又深了几分，像干涸的血迹在皮肤上洇开。

我缓缓坐起，四周是一间密闭的房间，四面八方都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都映照出不同的我——小时候抱着莱琳安慰她不要怕的我，十几岁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的我，还有那个在诊疗室里看着莱琳照片发呆的我。

镜面微微颤动，像是水面泛起涟漪。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真的了解我吗？”

我猛地转头，却没人。

声音又来了，这次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你以为我是受害者？”

镜中的莱琳抬起头，嘴唇微动，但不是同步的，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模糊又清晰。

“是我选择了这里。”

我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我站起身，盯着那面镜子。

“你一直以为是我被人抓走，对吧？”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我主动走进来的？”

我后退一步，撞到了另一面镜子。那镜子映出的画面让我血液一凉——

莱琳站在花店地下室，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正往一页纸上写着什么。她的神情专注，不像被逼迫的样子，更像是……在计划什么。

画面一换，是她在梦境中与艾瑟尔对话，低声细语，像是达成了某种交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对着镜子质问。

“为了你。”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果你不来这里，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而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终于看向我，眼神空洞，“说我早就发现卡罗界域的存在？说我一直在研究它？说我已经和他们有过接触？告诉你这些，你会怎么做？把我关在家里，还是送我去精神病院？”

我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我想反驳，却发现她说的每句话都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没等我回答，继续说道：“你以为你是来救我的，其实……是你需要我来救你。”

我猛地砸向那面镜子，玻璃碎裂，但碎片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像一群凝固的蝴蝶。

“你以为你是我哥哥，可你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吗？”

镜中莱琳的身影开始扭曲，五官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张陌生的脸。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我喘着气，心脏剧烈跳动。铃兰在我手中微微震动，花瓣发出淡淡的蓝光。

“那你是谁？”

空气中浮现出新的画面——莱琳在诊疗室门口，偷偷把某种液体倒进我的咖啡杯；她在深夜翻阅我的病历，眉头紧锁；她在梦境中与艾瑟尔握手，低声交谈。

我感到一阵晕眩。

“你给我喝了什么？”

“让你看见真相的药。”那个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丝冷意，“你以为你是在治疗病人？其实你才是病人。”

“胡说！”我怒吼，“我怎么可能……”

“你不记得了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像是以前哄我睡觉时那样，“你忘了是谁把你从孤儿院带出来的？是谁供你上学、给你房子、给你一切？”

我愣住。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那个人……是我。”

我脚下一软，几乎站不住。

“不可能！那是我妈的朋友，她叫……”

话说到一半，我愣住了。

我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你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带着怜悯，“你以为那是现实，其实那是我为你编织的记忆。你的童年、你的成长、你的医生生涯……全是假的。”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你骗我。”

“我没有必要骗你。”她轻声说，“我只是想保护你。”

“那你现在呢？你还保护我吗？”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我……我现在也在保护你。”

“怎么保护？把我扔进这个鬼地方？让我面对这些疯子？”

“因为只有在这里，你才能找回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我？”我苦笑，“真正的我是什么？一个被你操控的木偶？”

“不。”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是一个能打破这个世界的钥匙。”

我还没反应过来，铃兰突然爆发出耀眼的蓝光，直刺双眼。我下意识地闭眼，等再睁开时，所有镜子都在剧烈震动。

“小心！”她喊了一声。

轰！

所有镜子同时炸裂，玻璃碎片如暴雨般飞溅。我抱头蹲下，感受到脸颊上划过几道刺痛。

铃兰漂浮起来，光芒越来越强，最后化作一道光束，直接射入我的胸口。

一阵剧痛袭来，我忍不住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新的记忆——

莱琳站在诊疗室门口，手里握着一瓶透明液体，她低声说：

“对不起，哥哥。但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画面结束，我瘫坐在地上，胸口的蓝光渐渐平息。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她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小心那个叫莉薇娅的女人。”

话音未落，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我喘着粗气，心跳如擂鼓。我不知道刚才看到的是不是真的，但我清楚一件事——莱琳，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妹妹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节奏缓慢而优雅，像是某种仪式。

“欢迎来到真正的游戏。”一个熟悉又冰冷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望去，在微弱的光晕中，看到了莉薇娅。

她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抹神秘的笑意。

“你终于来了。”她轻声说，“我们等你很久了。”

莉薇娅踩着玻璃碎片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衣摆拖地发出沙沙声。灯光从她背后打来，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轮廓清晰的下颌和微扬的嘴角。那笑容让我想起诊疗室里她第一次坐在我对面时的样子，安静、克制、带着试探。

但现在，她的眼神像一把刀。

“你终于来了。”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温柔，却透着冰冷的掌控感，“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铃兰已经不见，胸口残留着灼烧般的痛。四周的镜子碎了一地，但仍有几面歪斜地立着，映出我和她的倒影——一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和一个从容的女人。

“你是谁？”我问，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你认识我。”她轻轻一笑，“只是……忘了。”

我皱眉，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莉薇娅站在诊疗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那是我常喝的那种，加了奶和一勺半糖。我记得她递给我时说：“今天看起来很累。”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个病人。

“你早就知道莱琳的事。”我说，声音里带着愤怒和一丝不安，“你知道她不是受害者。”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多。”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眼睛，“也知道你一直以为你是来救她的。”

“那你告诉我，”我咬紧牙关，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她到底是谁？”

莉薇娅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衡量该说多少。

“她不是你妹妹。”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至少……不是血缘意义上的。”

我心头猛地一震。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是在治疗病人，其实你才是那个需要被治疗的人。”她缓缓走近，直到只剩一步之遥，“你的记忆是被编织过的，克西里。你的人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幻觉。”

我后退半步，脚跟撞到一块玻璃碎片，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胡说。”我低声说，却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相信这句话。

莉薇娅看着我，眼神里竟有一丝怜悯。

“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吧？”她问，“孤儿院、那个带你出去的女人、你成为医生的过程……全都对不上，对吗？”

我盯着她，呼吸急促。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那些事，是我参与编写的。”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我胸口，“而莱琳，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她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莉薇娅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因为她爱你。”她说，“而爱有时候，就是一场谎言。”

我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房间中央，停在那片最完整的镜面前，“但你很快就会明白。你不是来救她的，克西里。你是来面对自己的。”

镜面微微颤动，映出的不是我们，而是另一个我——站得笔直，神情冷静，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他看着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你害怕的不是她背叛你。”镜中的我开口，“而是她从未真正需要过你。”

我猛地冲过去，一拳砸向镜面。

玻璃炸裂，碎片飞溅，但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我却感觉不到疼。

莉薇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却不容置疑：

“游戏才刚刚开始，克西里。”

我转过身，咬紧牙关。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被困在这场游戏里的人吧。”

灯光骤然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我屏住呼吸，等待下一步。

镜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