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图书馆

我从黑暗中坠落，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低语。那些声音像是有人将书页揉成团又展开，反复摩擦着空气。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漂浮的文字之上——它们像萤火虫般忽明忽暗，在我周身盘旋，偶尔擦过脸颊，留下一丝凉意。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书架，每一本都泛着幽蓝的光晕。地面由镜面构成，映照出我蜷缩的身影，还有……诊疗室的地板、花店门口的台阶、医院走廊的白炽灯——这些画面在镜中缓缓流动，仿佛整个空间都是由记忆拼接而成。

铃兰依然攥在我掌心，茎秆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却散发出更浓烈的香气。它像是某种指南针，在这片文字海洋里指引方向。我起身迈步，每一步都踩碎几片飘落的文字，它们化作细小的光点，融入脚下的镜面。

突然，一本书从书架上滑落。它悬停在我面前，封面空白如新雪。指尖触碰的瞬间，铃兰剧烈震颤，一股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是莱琳常用的那款香水，混合着铃兰花与雨后泥土的味道。

书页无风自动，文字开始浮现：

“7月12日，凌晨三点。我坐在花店柜台后，数着窗外经过的脚步声。第七次梦见哥哥站在镜界边缘，手里握着一束带血的铃兰。这次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哭了。”

我的喉咙发紧。这字迹确实是莱琳的，工整而温柔，像她插花时的手法。继续翻页，更多记忆碎片涌现：

“今天有个穿黑袍的男人来了。他坐在窗边，看我插了整整三小时的花。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你很快就能见到你哥哥了，但不是在这个世界。’我装作没听见，可手指一直在抖。”

“我查到了‘卡罗界域’这个词。它不在任何资料库里，只有那些疯子才会提到。哥哥，你是不是也看见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不该等你来找我。”

我猛地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莱琳早就在等我？她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正常？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周围的文字开始躁动，像被惊醒的蜂群。它们汇聚成新的句子：

“她比你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她在等你之前就认识到了真相。”

“你来得太晚了。”

“去‘共鸣之塔’，那里藏着你必须忘记的事。”

我抬头望向图书馆深处。尽头处有一根巨大的光柱直通天际，其上缠绕着无数锁链。其中一根突然断裂，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铃兰的香气愈发浓烈，花瓣上的斑点似乎又渗出了些许血珠。我盯着那些痕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花不是自然生长的。它们是从莱琳的记忆里诞生的，每一片花瓣都承载着一段被抹去的往事。

“所以你现在相信了吗？”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猛然转身，看到镜面地面上浮现出一个人影。她穿着淡蓝色围裙，银耳坠在微光下轻轻晃动。

“莱琳！”我冲上前，跪在镜面前。她的影像微微扭曲，像是被水波荡开的画面。“你还好吗？告诉我你在哪儿！”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触碰镜面。涟漪从她指尖扩散，映出更多画面：深夜的花店地下室，她坐在一堆泛黄的手稿前；医院档案室，她偷偷翻阅我的病历；还有……那个穿黑袍的男人，他站在诊疗室门口，目光穿过玻璃，直视着镜头后的我。

“你不该来这里。”莱琳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以为我能保护你。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你就永远不会踏入这个深渊。”

“告诉我实情！”我用力拍打镜面，“是谁抓走了你？他们想要什么？”

她摇摇头，泪水滑过脸颊：“有些事你必须自己找到答案。但现在……你得先活下去。”

话音未落，整座图书馆开始震动。书架上的光芒忽明忽暗，文字如暴雨般倾泻。我踉跄后退，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镜中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身影——他穿着实验服，胸前别着铃兰花胸针，正是我在喷泉旁见过的那个女人。

“欢迎来到真正的记忆核心。”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是第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但这还不是终点。”

光柱骤然放大，将我笼罩其中。最后瞥见一眼镜面中的莱琳，她正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徒劳地穿过了虚无。

“哥哥！”她的喊声被吞没在强光里。

坠落感再次袭来，但这次我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日志。它仍在散发着铃兰的香气，扉页上多了一行新出现的字迹：

“去‘共鸣之塔’，那里藏着你必须忘记的事。”

我跌坐在光柱投下的圆环里，铃兰茎秆在掌心勒出深痕。四周的文字突然凝结成实体，像冰棱般扎进皮肤。剧痛中看到更多画面：莱琳蜷缩在花店地下室角落，将铃兰花瓣碾碎涂抹在手稿上；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最后是她站在诊疗室门口，把某种发光的物质倒进我的咖啡杯。

"你给我喝了什么？"我的质问撞在镜面上，激起层层涟漪。莱琳的影像突然转向我，瞳孔里翻涌着墨色雾气。

镜面深处传来重物坠落的闷响，整座图书馆随之震颤。那些锁链——我这才看清它们并非缠绕在光柱上，而是穿透了无数本书籍。每本书脊都刻着名字，而最粗的锁链正勒进写着"克西里"的黑皮书里。

"不是所有真相都该被揭开。"莱琳的声音变得空洞，她身后的画面开始扭曲。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快速翕动，却听不清任何字词，唯有铃兰香气愈发浓烈，呛得我几乎窒息。

书架深处传来纸张撕裂的声响。一团黑影从《卡罗界域编年史》中挣脱出来，它像是由墨水和怨念凝聚而成，触须扫过之处，文字纷纷剥落。更多的黑影开始在书架间游走，它们用利爪刮擦书页，留下带血的划痕。

"他们来了。"莱琳突然抓住镜面，指尖与我的手掌重叠，"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会说话的东西。"她脖颈后浮现出蛛网状的纹路，那图案正与我手中的铃兰花瓣共鸣。

黑影扑向最近的书架时，我抓起日志书砸向镜面。玻璃出现蛛网状裂痕，却未破碎。反而有暗红液体从裂缝渗出，在镜面淌成一行字：你才是不该存在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