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暴雨中坠落,却没感觉到疼痛。风在耳边呼啸,但更像是某种倒放的叹息。脚下的街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破碎镜面在空中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的画面——诊疗室、花店、午后的阳光、莱琳低头插花时晃动的银耳坠。
落地的瞬间,碎玻璃扎进脚底,却没有血。它们只是轻轻震颤,像在等待什么。
我踉跄几步,弯腰扶住一块半埋在地上的镜框。里面映出自己正在给病人问诊的画面,那是个患有“现实裂隙恐惧症”的男人,说自己总能听见世界开裂的声音。我记得那天他离开后没多久就自杀了,绳子系在诊疗室窗框上,打了个很奇怪的结。
天空传来不和谐的滴答声。抬头望去,数不清的时钟悬在空中,指针转动方向各异。某一个突然炸裂,碎片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我伸手摸了摸,指尖却是干的。
脚下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低头一看,那些碎玻璃正在微微震动,彼此碰撞发出低语。我蹲下身,试图听清内容。
“……她说梦见世界裂开了……”
“……不是梦,是真实……”
“……救她……”
我猛地站起身,心跳加快。地面随之震动,几根铃兰从裂缝中破土而出,花瓣上沾着暗红斑点。这不可能。这里没有土壤,没有阳光,更不该有花。
我退后两步,手还攥着那根铃兰。它开始发烫,茎秆上的血迹渗出,顺着指尖滴落。砸在镜面上的那一刻,整片地面亮了起来。无数镜面同时映出同一个画面:莱琳站在花店柜台后,系着那条淡蓝色围裙。
我往前走了一步,镜面中的她也跟着动。她的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我伸出手,想要触碰镜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手掌一阵刺痛。
“别碰。”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迅速转身,看到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的一抹冷笑。
“你是谁?”
“守门人。”他举起右手,一把由记忆碎片拼成的利刃在掌心成型,“你以为你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妹妹?”
我没回答,只是悄悄握紧了铃兰。它的温度越来越高,仿佛在催促我做什么。
守门人向前迈了一步,周围的镜面开始共鸣。更多的画面浮现:诊疗室、医院走廊、莱琳无名指上的抓痕、我揉着太阳穴翻看病历的样子……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带着蛊惑,“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囚徒。你也不例外。”
利刃划过空气,带起一缕尘埃。我本能地闭眼,却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诊疗室内,面前是那个自杀的病人。他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医生,”他的声音沙哑,“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世界总是裂开吗?”
我没有回应,因为我知道这是假的。这只是记忆的残影,是守门人制造的幻境。
“你能。”他继续说,“因为你早就知道真相。你妹妹也是。”
“闭嘴。”我低声说。
“你妹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她比你想象的要特别得多。”
我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他。幻境破碎,我又回到了镜界边缘。守门人仍站在原地,利刃微微晃动。
“你尝过她做的薄荷蛋糕,对吧?”我开口,“每天下午三点,你都会出现在花店门口。你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她插花。”
守门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喜欢她。”我说,“但她不喜欢你。”
他猛然挥动利刃,朝我劈来。我侧身躲开,利刃擦过肩膀,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疼痛让我清醒了几分。
“你曾经是她的常客。”我继续说,“直到那天你妻子去世。你来找她,希望她能帮你‘忘记’那段记忆。”
“闭嘴!”他怒吼,再次发动攻击。
我这次没有闪避,而是迎着他冲了上去。铃兰的茎秆在他利刃触及我胸口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强光。他被震退几步,利刃出现裂纹。
“你尝试过记忆重塑。”我说,“但失败了。你太执着于那段回忆,以至于它成了你的牢笼。”
守门人摇晃了一下,兜帽滑落。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疲惫而憔悴的面孔,眼神空洞,布满血丝。他的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
“她真的很好。”他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然后,整个人化作一团灰烬,随风飘散。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记忆碎片。它们逐渐聚拢,形成一张半透明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个红色标记,旁边写着几个字:“记忆熔炉 - 第一据点”。
我将地图收入怀中,铃兰的香气更浓了。月光穿透扭曲的时钟,照亮前方一条蜿蜒的小径。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传来镜面闭合的声音,仿佛从未开启过。
我沿着蜿蜒小径前行,脚下不再是碎玻璃,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每一步都泛起微弱的涟漪。空气中弥漫着铃兰的香气,却比刚才更浓烈,甚至带着一丝甜腻。
前方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低声哼唱。我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由镜子围成的圆形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喷泉。但水流不是清澈的液体,而是无数细小的记忆碎片,在空中交织成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莱琳正站在花店门口,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她伸手触碰空气,指尖划过一道光痕。那不是普通的动作,而是在编织什么。花瓣状的记忆碎片从她指间飘落,融入地面。
我往前走了一步,喷泉突然停止。所有记忆碎片同时转向我,发出尖锐的嗡鸣。下一秒,它们聚合成一个人形,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个女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胸前别着一枚铃兰花胸针。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空间震颤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根铃兰,它的温度还在升高,仿佛在警告我什么。
女人的目光落在铃兰上,嘴角微微扬起。“看来你已经见过守门人了。”
“你是谁?”我问。
“我是看守者。”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串数据流,“这里是第一据点的核心区域。你手中的铃兰是唯一能打开这里的钥匙。”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它能打开这里?”
“因为我亲眼看着它被制造出来。”女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句话却让我心头一震。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以为那是自然生长的花?”她轻轻一笑,“它是你妹妹用记忆编织的武器。每一瓣都藏着一段被抹去的记忆。”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铃兰,它依然散发着幽香,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那些斑点,真的是血迹吗?
女人继续说:“你妹妹在这里留下了很多东西。她知道你会来,所以留下了指引。但前提是,你必须通过她的考验。”
“考验?”我抬头看向她,“什么考验?”
“找回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她向前走了一步,周围的镜面开始闪烁,映出更多画面,“你准备好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我往下拉,女人的身影迅速模糊。最后一刻,我看到她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
坠落感再次袭来。这次没有风声,只有无数画面从身边掠过——诊疗室、医院走廊、花店、午后的阳光……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线,缠绕在我身上。
我听见莱琳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哥哥,你能听到我吗?”
我想回应,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身体越来越轻,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她转身离开的背影,那条淡蓝色围裙在风中轻轻摆动。
黑暗降临。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四周是高耸的书架,每一本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空气中漂浮着文字,像萤火虫般忽明忽暗。
“欢迎来到记忆图书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回音,“你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