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的日子，对赵盼儿而言，依旧像蒙着一层灰。但顾千帆的出现，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明珠，让她贫瘠的生活，泛起了一圈名为“希望”的涟漪。那枚刻着“顾”字的玉牌，被她贴身戴着，紧贴心口，仿佛能从中汲取暖意和力量。她开始精心打扮，用有限的脂粉遮掩憔悴，练习琵琶时也更加专注。她幻想着脱籍后的生活，幻想着与他并肩而立，重回那个她魂牵梦绕的优渥世界。每一个关于顾千帆的念头，都像一颗蜜糖，暂时麻痹了身处泥沼的苦涩。
这日午后，她正被嬷嬷指派去前厅伺候一桌新来的官员添茶。刚走到回廊转角，便听到两个粗使婆子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令人作呕的兴奋。
“……听说了吗？城南那个周舍，啧啧，可真不是个东西！”
“哪个周舍？就是前阵子赎了清音阁那个宋引章的那个？”
“可不就是他！看着人模狗样，出手阔绰，谁知道是个披着人皮的狼！”
“怎么了怎么了？快说说！”
“我也是听给周家送菜的老王头说的！那宋引章，嫁过去没两天，就被周舍关进了柴房！嫁妆全被抢了！啧啧，听说打得浑身是伤，额头上老大一个血口子！”
“天爷！这才几天？不是说赎身做正头娘子吗？”
“呸！什么正头娘子！老王头说，周舍那宅子里，还关着好几个呢！都是被他骗来的可怜女子！白天锁着，晚上……晚上就逼她们接客！那宋引章，才几天啊，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老王头隔着门缝瞧了一眼，说那姑娘瘦得脱了形，眼神都直了，身上全是青紫……”
婆子后面的话，盼儿一个字也听不清了。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开！她手中的茶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宋引章……浑身是伤……关在柴房……逼她接客……
这几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她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廊柱，才勉强没有摔倒。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谁在那儿？！”婆子们听到动静，惊慌地跑出来，看到是盼儿，脸色一变，讪讪地不敢再言语，匆匆溜走了。
盼儿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想起引章出嫁前，那双充满憧憬的眼睛，想起她抚摸那支碧玉簪时娇羞的笑容，想起她满怀希望地说：“盼儿姐，我要去过好日子了！”
好日子？这就是她所谓的好日子？！
巨大的震惊和悲痛瞬间攫住了她。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引章……她那活泼俏丽、琵琶弹得极好的妹妹！她怎么能……周舍那个畜生！他怎么敢？！
愤怒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恨不得立刻冲去城南，撕碎周舍那张伪善的脸！可随即，一股更深的恐惧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熄了怒火。
她是谁？她不过是一个自身难保的官妓！她有什么能力去救引章？连教坊司的门都出不去！去找顾千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顾千帆是皇城司指挥使，位高权重，他凭什么为一个不相干的市妓出头？她在他眼里，或许也只是……一枚棋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她的心口。
周舍……周舍……
盼儿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周舍那张俊朗温润、风度翩翩的脸，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他当初是如何“尊重”引章，如何“同情”她们的痛苦，如何信誓旦旦许诺正妻之位和富贵安稳的？那张脸，曾经看起来是那么真诚，那么可靠！
可结果呢？一转身，就变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禽兽不如的心？！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一寸寸爬上来。
太像了……周舍和顾千帆……太像了！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钻入脑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都是那么的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都是那么的“尊重”她们这些妓女，言语间充满了“同情”和“理解”。周舍用“正妻之位”和“富贵安稳”诱惑引章，而顾千帆……他用什么诱惑自己？
脱籍！从良！重回贵族生活！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情愫！
周舍是利用引章赚钱，把她当成摇钱树。那顾千帆呢？他那么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公子，位高权重的皇城司指挥使，他图自己什么？
图色？盼儿自认有几分姿色，但教坊司里比她美的女子并非没有。图才？她的琵琶或许不错，但在顾千帆那样的贵人眼里，也不过是消遣。图情？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阵刺痛。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想。
顾千帆接近她，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让她指证王侍郎！他所有的“关怀”、“尊重”、“倾听”，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承诺的脱籍和保护，都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他扳倒政敌的棋子！
就像周舍用“正妻之位”诱惑引章，是为了榨取她的钱财和身体！
他们……何其相似！
盼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浸湿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
她想起顾千帆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郑重的承诺……那些曾经让她感到温暖和希望的画面，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冰霜，变得模糊而冰冷。
他救她于王侍郎之手，真的是出于正义和同情吗？还是……只是为了获取一个能指控王侍郎的“人证”？他倾听她的苦楚，是真的理解她的痛苦吗？还是……只是为了博取她的信任和依赖？他承诺帮她脱籍，是真的想帮她脱离苦海吗？还是……只是为了让她死心塌地为他所用？
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疑问，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她不敢再往深层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却不知那只是捕食者精心编织的陷阱！
“不……不会的……顾大人他……他不一样……”她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握住胸前那枚温润的玉牌，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玉牌带着她的体温，却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意。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那夜在教坊司后院回廊下，顾千帆提到父亲案子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他说父亲是“朝堂倾轧的牺牲品”……他说王侍郎是“萧相一派”……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顾千帆的父亲，是当朝顾相！而构陷她父亲入狱的……会不会……就是顾相？！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猛地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如果……如果这是真的……那顾千帆接近她的目的，就不仅仅是利用她扳倒王侍郎那么简单了！他……他是在利用仇人的女儿，去对付父亲的政敌？！
这简直……比周舍还要可怕！还要阴毒！
盼儿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她扶着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引章的血泪教训，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瞬间映照出了她自身的处境。那顶她以为是红盖头的花轿，原来是一把悬在头顶的砍刀！而她，还沉浸在脱籍从良、与心上人双宿双飞的美梦里！
巨大的心痛之后，是彻骨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看着教坊司高高的围墙，看着远处笙歌燕舞的前厅，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刺眼的青碧贱籍服色。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如同野火般在她心底燃起。
不能再沉溺于幻梦了！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了！尤其是……男人！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尤其是她们这样的贱籍女子，把命悬在别人身上，不如紧紧抓在自己手里！
为了引章，也为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眼中的恐惧和迷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所取代。她弯腰，捡起地上摔碎的茶盏碎片，一片片拾起，动作缓慢而坚定。
那枚紧贴胸口的玉牌，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她看着手中锋利的瓷片，眼神幽深。
顾千帆……周舍……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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