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并未如宋引章想象中那般驶向繁华的江南，而是在汴京城内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甚至有些破败的宅院前。院门紧闭，漆色斑驳，墙角生着青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荒凉。
引章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新嫁娘的羞涩和对未来的憧憬压下。她安慰自己，或许是周家在汴京的别院，或是暂时落脚之处。周舍亲自扶她下轿，动作依旧温柔体贴，只是那笑容，在略显昏暗的天色下，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明朗。
“娘子，到家了。”周舍的声音带着笑意，引章却莫名觉得有些发凉。
宅院内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显陈旧。庭院不大，杂草丛生，几间厢房也显得灰扑扑的。仆从倒是如周舍所言，有那么三四个，但个个面无表情，眼神躲闪，见了他们，也只是木然地行礼，并无半分喜庆之气。
引章被引入所谓的“新房”。房间倒是打扫干净了，但陈设简陋，一张挂着半旧红帐的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无他物。与她想象中雕梁画栋、仆婢如云的富贵景象，相去甚远。
“娘子莫怪，此处是周某在汴京的一处小产业，仓促之间，委屈娘子了。”周舍揽着她的肩，语气依旧温和，“待我们回了江南祖宅，定让娘子住最好的院子。”
引章压下心头疑虑，强笑道：“夫君言重了，能脱离苦海，与夫君相守，引章已是心满意足。”
新婚之夜，并无红烛高照，也无合卺交杯。周舍似乎兴致不高，草草了事。引章心中虽有失落，但想着来日方长，也便忍了。
然而，噩梦从第二天清晨便开始了。
引章早早起身，想为夫君准备早膳，却见周舍已坐在厅中，面色阴沉，与昨日判若两人。桌上放着的，正是她带来的那个装着体己钱和几件值钱首饰的嫁妆箱子。
“夫君，这是……”引章心头一紧，涌起不祥的预感。
周舍抬眼，那眼神再无半分温柔，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贪婪：“娘子既已嫁入周家，这嫁妆自然该由为夫替你保管。你一个妇道人家，拿着这些钱财作甚？”他语气不容置疑，挥手便让旁边一个面相凶恶的仆妇上前，一把夺过引章手中的钥匙。
“不！那是我的……”引章下意识地想护住箱子，那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偷偷攒下的全部身家，是她对未来生活的一点微薄保障，更是她脱离乐坊的象征。
“你的？”周舍嗤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轻蔑，“进了我周家的门，连你这个人都是我的！你的东西，自然也是我的！”他猛地一脚踹在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开！”
仆妇粗暴地打开箱子，将里面的金银细软、首饰钗环尽数倒出。周舍随手抓起一串珍珠项链，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随手丢给旁边的仆妇：“收好。”
“还给我！”引章扑过去想抢，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却被周舍一把攥住手腕。那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不知好歹的东西！”周舍眼神阴鸷，猛地将她甩开。引章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额头“咚”地一声磕在坚硬的桌角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她眼前金星直冒，泪水瞬间涌出。
“听着，”周舍蹲下身，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那张俊朗的脸此刻扭曲着，满是狰狞，“我花钱把你赎出来，不是让你来当少奶奶享福的！从今天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接客赚钱！把老子花在你身上的银子，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接客？！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炸得引章魂飞魄散！
“不……不可能！你说过要明媒正娶，要我做正头娘子……”引章浑身颤抖，声音嘶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我们有婚书！我是你明媒正娶的……”
“正头娘子？”周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恶意，“就凭你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贱妓？也配做我周舍的正妻？不过是哄你上钩的鬼话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首饰，“把她给我关到后院柴房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给她饭吃！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两个粗壮的仆妇立刻上前，像拖牲口一样，将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引章拖向后院。她头上的碧玉簪在挣扎中掉落在地，被周舍一脚踩碎，温润的玉屑四溅。
所谓的柴房，不过是一间堆满杂物、散发着浓重霉味和灰尘的破屋子。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下几道缝隙透进微弱的光。地上铺着些发霉的稻草，便是她的“床铺”。角落里，甚至能看到老鼠窜过的黑影。
引章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被骗了！被那个道貌岸然、口口声声同情她、尊重她的周舍，彻底骗了！什么富贵荣华，什么正头娘子，全是谎言！他赎她出来，只是为了把她从一个火坑，推进另一个更可怕的地狱！把她当成赚钱的工具！
“秀实哥……盼儿姐……”她抱着膝盖，失声痛哭，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额角的血迹，狼狈不堪。她悔啊！悔不该被富贵迷了眼，悔不该轻信周舍的甜言蜜语，悔不该狠心抛弃那个真心待她的穷书生！她想起安秀实清澈的眼神，想起他省下饭钱给她买栗子的样子，心如刀绞。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打开。那个面相凶恶的仆妇端着一碗冰冷的、漂浮着几片烂菜叶的稀粥进来，重重放在地上。
“吃吧！别饿死了，老爷还指着你赚钱呢！”仆妇啐了一口，转身锁门离开。
引章看着那碗散发着馊味的粥，胃里一阵翻腾。她扭过头，无声地流泪。饥饿和寒冷折磨着她。到了第三天，她终于支撑不住，颤抖着端起那碗冰冷的馊粥，闭着眼，如同吞咽毒药般，强迫自己咽了下去。胃里一阵绞痛，却抵不过心头的绝望。
又过了两天，柴房的门再次打开。周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油头粉面、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眼神浑浊，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
“想通了？”周舍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货物。
引章瑟缩了一下，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周……周公子，求求你，放了我吧……那些钱我不要了，你放我走……我可以回乐坊……”
“放你走？”周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一把揪住引章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对着那个中年男人，“李员外，您瞧瞧，这货色可还入眼？刚从乐坊赎出来的清倌人，新鲜着呢！保证让您满意！”
那李员外眯着色眯眯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引章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丽色的脸，嘿嘿一笑：“周老弟好手段！这姿色，这身段，不错！价钱好说！”
“不！不要！放开我！”引章惊恐地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由不得你！”周舍眼神一厉，猛地将她推搡到李员外怀里，“李员外，您请便！这柴房虽然简陋，胜在安静！”
李员外淫笑着，油腻的手已经摸上了引章的脸，另一只手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襟。引章尖叫着，拼命挣扎，却被对方死死抱住。周舍冷漠地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绝望的哭喊和男人的淫笑在狭小的柴房里回荡。引章如同被剥光了羽毛的鸟儿，在猎人的掌心里徒劳地挣扎。屈辱、痛苦、恐惧……将她彻底淹没。她感到粗糙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恶臭的气息喷在脸上，衣帛撕裂的声音如同惊雷。她拼命反抗，换来的却是更粗暴的对待。额角的伤口再次被撞到，鲜血混着泪水流下。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屈辱的呻吟，只有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才再次打开。李员外心满意足地整理着衣衫走了。引章衣衫破碎，浑身青紫，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里，眼神空洞，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她身上布满了淤痕，手臂上被抓出深深的血印，嘴唇也被咬破，渗出血丝。
周舍走了进来，丢下一套廉价的、暴露的衣裙：“洗干净，换上。晚上还有客人。”
引章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她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只剩下麻木的躯壳。
周舍蹲下身，捏着她的下巴，声音冰冷刺骨：“别给老子装死！想活命，就乖乖听话接客！否则……”他凑近她耳边，如同毒蛇吐信，“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老子手里！弄死你，跟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想想你的好姐妹赵盼儿，她还在教坊司吧？惹恼了我，我让她也生不如死！”
引章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看着周舍那张近在咫尺的、如同恶鬼般的脸，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怎样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不仅害了自己，还可能连累盼儿姐！
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盼儿姐！
她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件屈辱的衣裙。泪水混着额角未干的血迹，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肮脏的稻草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的、血泪交织的痕迹。
就在仆妇押着她去清洗时，经过一个紧锁的厢房门口，她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和铁链拖地的声音。她惊恐地看向那扇门，仆妇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看什么看！老实点！里面关着的，都是跟你一样的赔钱货！不听话，就等着饿死吧！”
引章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原来，这地狱里，不止她一个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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