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碧玉簪，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宋引章心中激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涟漪。它温润的触感，华美的光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周舍的慷慨、尊重，以及那份唾手可得的自由承诺。它被藏在枕下，夜深人静时便拿出来摩挲，每一次触碰，都让天平向那锦绣前程倾斜一分。
周舍深谙人心，更懂得趁热打铁。他不再频繁出现在清音阁，却总能“恰到好处”地与引章“偶遇”。有时是在她去买胭脂水粉的铺子前，有时是在她回住处的巷口。他不再提赎身之事，只是温言关怀她的日常，言语间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安秀实的“惋惜”。
“前日路过城南书肆，似乎瞧见安相公了。”一次“偶遇”时，周舍状似无意地提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正与人争执，似乎是抄书的酬劳被克扣了，面红耳赤，颇为……失态。”他微微摇头，叹息一声，“唉，寒门士子，生计维艰，也难怪。只是这般斤斤计较于蝇头小利，失了读书人的体统，未免可惜。想那安相公，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奈何……”
引章心头一紧。秀实哥向来清高自持，最重颜面，竟会为了几文钱与人当街争执？她想象着那画面，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心目中的秀实哥，该是清风朗月，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周舍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心中那个清雅书生的幻影。
周舍敏锐地捕捉到她神色的变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带着推心置腹的真诚：“宋娘子，周某并非有意贬低安相公。寒窗苦读，求取功名，本是正途。只是……这条路何其艰难？十年寒窗未必能换得一朝金榜题名。即便侥幸得中，若无门路背景，也不过是外放做个芝麻小官，俸禄微薄，前途渺茫。娘子才貌双全，品性高洁，本当配得这世上最好的儿郎，享一世安稳富贵。何苦……何苦要跟着一个连自身温饱都难以为继、前途渺茫的书生，在这泥潭里苦苦挣扎，蹉跎年华呢？”
他叹息一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引章，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痛惜：“周某所言赎身之事，绝非戏言。不瞒娘子，周某家中在江南经营绸缎生意，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薄有资产，良田美宅，仆从如云。娘子若肯随我，便是周家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不必再受这风尘之苦，不必再看人脸色，更不必为生计发愁！周某定当珍之重之，让娘子后半生无忧无虑，安享富贵荣华！”
“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
这七个字，像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引章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她在这风月场中见惯了虚情假意，听惯了甜言蜜语，深知那些所谓的“赎身从良”，大多不过是沦为富商巨贾的玩物或外室，能做个妾室已是万幸。正头娘子？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归宿！这意味着名分、地位、安稳，意味着彻底洗脱风尘烙印，堂堂正正地做人！
周舍不仅许诺她自由，更许诺了她一个清白尊贵的身份！一个安稳富足的未来！这比秀实哥那遥遥无期的赎身承诺，那清贫无望的教书生涯，实在强过百倍千倍！巨大的诱惑和长久积压的对现状的不满，瞬间冲垮了引章心中对安秀实的情意堤坝。她看着周舍俊朗的面容，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的眼神，和他所描绘的那幅锦绣蓝图——江南水乡的亭台楼阁，仆妇环绕的安逸生活，受人尊重的“周夫人”身份……心中那点对秀实哥的愧疚和不舍，被一种名为“为自己打算”的决绝所取代。
“周公子……所言当真？”引章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名为野心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对自由的渴望，有对富贵的向往，更有对“正头娘子”身份的极度珍视。
“天地可鉴！”周舍斩钉截铁，眼神坦荡，“周某对娘子一片真心，绝无虚言！若娘子应允，周某即刻便可备下聘礼，三媒六证，风风光光迎娶娘子过门！从此远离这腌臜之地，做我周舍堂堂正正的夫人！”
“我……”引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答应你！”
说出这三个字，她心头像是卸下了一块巨石，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但很快，那锦绣前程的诱惑便填满了这丝疼痛。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为了自己，也为了……不再拖累秀实哥。
周舍大喜过望，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面上却是一派深情：“好！好！娘子放心，周某定不负你！我这就去准备，三日后，便来迎娶娘子！”
周舍的动作快得惊人。三日后，一顶虽不算极其奢华却也颇为体面的花轿，真的停在了引章居住的小院门口。周舍一身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亲自前来迎娶。他还带来了几箱颇为像样的聘礼，引得街坊四邻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乐坊的嬷嬷和姐妹们也都惊动了。有人羡慕引章的好运，竟能得此良人；也有人私下嘀咕，觉得这周公子未免太过急切了些。但无论如何，看着那顶象征着脱离苦海的花轿，大多数人的眼中，还是充满了羡慕。
引章穿上周舍送来的大红嫁衣，对镜梳妆。镜中的女子，面若桃花，眼波流转，带着新嫁娘的娇羞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她拿起那支碧玉簪，轻轻簪在发髻上。温润的玉色映着她娇艳的脸庞。她将安秀实送她的那个装着绒花、油纸的小木盒，用一块布仔细包了，悄悄塞进了箱笼最底层。心中默念：秀实哥，对不住了。引章……想要过好日子。你忘了我吧。
她没有勇气再去见安秀实一面。只托一个相熟的小丫头，给安秀实捎去了一封简短的信和一小袋铜钱。信中寥寥数语，字字如刀：
“秀实哥：感念昔日情意，引章铭记于心。然你我身份悬殊，前路渺茫，不忍再拖累于你。今觅得归宿，望君珍重。些许薄资，聊表心意，望君专心向学，莫再挂念。引章拜别。”
安秀实收到信时，正在书斋里埋头抄书，想多攒几个铜板。他颤抖着打开那薄薄的信纸，看清上面熟悉的字迹和那绝情的话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出书斋，朝着引章居住的小院狂奔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引章不会这样！定是有什么误会！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气喘吁吁、发髻散乱地跑到巷口时，只看到那顶扎着红绸的花轿，在吹吹打打的唢呐声中，被人抬着，摇摇晃晃地转过街角，消失不见。地上，只留下几片被踩碎的红纸屑，在风中打着旋儿。
安秀实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他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封绝情的信和那袋冰冷的铜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绝望和寒意。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像堵了块浸透冰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盛满对引章爱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花轿消失的方向，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死寂一片。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只剩下那顶刺目的红轿，碾碎了他所有的希望和爱恋。
而此刻的花轿内，宋引章正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轻轻抚摸着身上光滑的嫁衣料子。她想象着江南的亭台楼阁，仆从如云的富贵生活，以及周舍那温柔深情的目光。她以为，自己终于跳出了火坑，即将迎来新生，成为人人艳羡的周夫人。
她不知道，自己正满怀希望地，踏入一个比乐坊更可怕、更绝望的狼窝。那顶象征着“自由”、“富贵”和“正妻之位”的花轿，正载着她，驶向无边的黑暗深渊。那支碧玉簪在她发间闪着温润的光，却不知，这光芒，即将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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