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章的噩耗,像一盆冰水,将赵盼儿从顾千帆编织的温柔幻梦中彻底浇醒。那枚紧贴心口的玉牌,不再带来暖意,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周舍那张伪善变脸的面具,如同鬼魅般在她眼前晃动,与顾千帆温文尔雅的面容渐渐重叠,让她不寒而栗。
不能再沉溺了!她必须知道真相!关于顾千帆,关于父亲!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巨大的恐惧和疑虑,转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开始利用自己官妓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目标,是那些与顾家派系不对付、或曾与父亲有旧交的官员。
机会出现在一次宴席上。她奉命伺候一位姓张的推官,此人素来与顾家不睦,且当年似乎曾与父亲有过同僚之谊。席间,张推官几杯黄汤下肚,话便多了起来。盼儿抓住机会,一边小心斟酒,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张大人,奴婢……奴婢听闻家父当年获罪,其中或有隐情?不知大人可曾知晓一二?”
张推官醉眼朦胧地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隐情?哼!赵家丫头,你爹那案子,铁证如山,哪有什么隐情?”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不过嘛……要说这背后推手是谁,嘿嘿,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盼儿心头狂跳,强压着激动,故作懵懂:“奴婢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张推官凑近了些,喷着酒气:“明示?告诉你又有何妨!你爹当年,就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挡了人家的路!那‘强买强要官妓’的罪名,不过是块遮羞布!真正要你爹命的,是……”他打了个酒嗝,眼神瞟了瞟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冷,“是咱们那位高高在上的顾相爷!顾千帆的亲爹!”
“轰——!”
张推官的话,如同九天惊雷,在盼儿脑中炸开!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中的酒壶差点脱手。虽然早有猜测,但当这血淋淋的真相被如此直白地撕开在面前时,那冲击力依旧让她瞬间窒息!
“顾……顾相?”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
“可不就是他!”张推官哼了一声,“当年你爹在盐政上查出了些不该查的东西,触动了顾相一党的利益。顾相岂能容他?随便寻了个由头,构陷罪名,一纸弹劾,便让你爹锒铛入狱,家破人亡!哼,这朝堂之上,杀人何须用刀?顾相的手段,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盼儿的心窝!她死死攥着酒壶的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父亲刚正不阿,一心为国,到头来,竟是死于顾相的政治倾轧!而顾千帆……那个她视为救赎、寄托了全部希望和情愫的男人,竟然是仇人之子!
巨大的背叛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想起顾千帆那夜在回廊下,提起父亲案子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一声充满“同情”的叹息……原来都是假的!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他早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看着她这个仇人的女儿,在他面前倾诉痛苦,表达对父亲的思念,他是不是在心里冷笑?是不是觉得她愚蠢透顶?!
“赵家丫头,你也别太难过。”张推官似乎觉得说得太多,又或许是看她脸色实在难看,挥了挥手,“这都是命!谁让你爹不识时务呢?如今你沦落至此,也是造化弄人。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究,“听说你跟顾家那小子走得挺近?嘿嘿,这倒是有趣了……”
盼儿猛地回过神,强压下翻涌的血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人说笑了……奴婢身份卑贱,怎敢高攀顾指挥……不过是……不过是顾指挥心善,偶尔照拂一二罢了……”
“心善?”张推官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顾家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接近你,怕不是看你姿色尚可,又或是……另有所图?”他凑得更近,酒气熏人,“丫头,听老夫一句劝,离顾家人远点!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小心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是……是……奴婢谨记大人教诲……”盼儿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盼儿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强撑的力气瞬间泄去。她滑坐在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张推官的话,一遍遍在她脑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得她鲜血淋漓。
“顾相……构陷……家破人亡……”
“顾千帆……仇人之子……”
“接近你……另有所图……”
原来,她所以为的救命稻草,她所倾注的全部信任和情愫,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场利用仇人之女去打击政敌的卑劣阴谋!
巨大的心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将她吞噬。她想起父亲慈爱的面容,想起赵府昔日的繁华,想起家破人亡那日的惨烈……所有的痛苦和仇恨,此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顾家!顾相!顾千帆!
她死死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几乎无法呼吸。那枚紧贴肌肤的玉牌,此刻像一块寒冰,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冻得她心口发麻。她猛地扯下那根红绳,将那枚刻着“顾”字的玉牌狠狠攥在手心。温润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
泪水汹涌而出,不是委屈,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彻底背叛、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巨大屈辱和滔天恨意!
“顾千帆……”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她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专注的眼神,想起他郑重的承诺……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他看着她沉沦在他的温柔陷阱里,看着她对他感激涕零,看着她幻想与他共度余生……他是不是觉得很有趣?是不是觉得她愚蠢得可笑?!
她将脸埋进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无声地恸哭。肩膀耸动,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她哭父亲的冤屈,哭自己的愚蠢,哭引章的遭遇,哭这吃人的世道!
心痛之后,是彻骨的冰寒。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冰冷而锐利。所有的软弱、依赖、幻想,都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真相碾得粉碎。她擦干眼泪,眼神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也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父仇如山!顾家,是她的血海深仇!顾千帆,是仇人之子,更是欺骗她、利用她的卑劣小人!
情?那点可笑的、建立在谎言和利用之上的情愫,早已被仇恨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她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玉牌,嘴角勾起一抹凄厉而决绝的弧度。这枚玉牌,曾是她以为的护身符,是通往希望的钥匙。如今,它只是一块耻辱的烙印,提醒着她曾经的愚蠢和天真。
“顾千帆……”她低声呢喃,声音冰冷如刀,“你骗得我好苦……”
巨大的恨意在胸腔中翻腾,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猛地扬起手,想将这枚象征着欺骗和耻辱的玉牌狠狠砸碎!但手臂挥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能砸!现在还不能!
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顾千帆接近她,是为了利用她扳倒王侍郎,进而打击萧相一派。这是他的目的,也是她目前唯一的筹码!
引章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她自己还深陷泥潭!她需要脱籍!她需要力量!
既然顾千帆想利用她,那她为何不能……反过来利用他?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她缓缓放下手臂,将那块冰冷的玉牌重新握紧。玉牌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更加清醒。
仇恨的火焰在心底熊熊燃烧,但她知道,此刻必须冷静。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将自己和引章推向更深的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恨意。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算计。
顾千帆……你不是想要我的证词吗?好!我给你!
但我要的,不仅仅是脱籍!我要救引章!我要……让你们顾家,付出代价!
她看着手中的玉牌,眼神幽深如寒潭。那冰冷的玉石,此刻仿佛变成了她复仇棋盘上,第一枚可以挪动的棋子。
父仇情债,两难全?不!从这一刻起,情已死,唯有仇!她要在这两难的绝境中,为自己,为引章,也为死去的父亲,杀出一条血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教坊司高高的围墙,眼神冰冷而坚定。那枚玉牌被她重新戴回颈间,紧贴着冰冷的肌肤。不再是温暖的护身符,而是一块时刻提醒她仇恨的寒冰,也是她复仇之路上的第一件武器。
顾千帆……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