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午后茶叙，顾千帆的身影，便如同烙印般刻在了赵盼儿的心上。那温和的话语，郑重的承诺，还有那不经意间流露的怜惜，像一场无声的春雨，悄然浸润着她干涸龟裂的心田。那束在泥沼中乍现的光，如今成了她全部的希望和慰藉。
她开始期待他的出现。
有时是在午后，他依旧坐在那个临窗的雅座，点一壶清茶，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小憩。盼儿便会寻了由头，或是添茶，或是调试琴弦，总能“恰好”路过。他会温和地与她交谈几句，问她在教坊司的日常，听她弹一曲新练的琵琶。他的目光专注而沉静，落在她身上时，盼儿会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指尖拨弦的力道都轻了几分。她不再是那个被审视的玩物，而是被倾听、被欣赏的人。这份“尊重”，让她死寂的自尊，如同枯木逢春，悄然复苏。
有时是在黄昏，教坊司华灯初上，喧嚣渐起。他会避开热闹的前厅，在后院僻静的回廊下等她。月光如水，洒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衬得他愈发清贵出尘。他会递给她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有时是几块精致的点心，如水晶龙凤糕、蜜饯雕花；有时是几颗水灵灵的果子，如岭南的荔枝、西域的葡萄。这些都是外面市井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教坊司的饭食粗粝，姑娘清减，该补补身子。”他总是这样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盼儿接过那些带着他体温的点心果子，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在她过往十五年的生命里，除了父母，从未有人给予过。在这冰冷污浊的泥沼中，这份温暖，珍贵得让她心头发颤。她小心翼翼地品尝着，那细腻的甜味，勾起了她对过往锦衣玉食生活的记忆。曾几何时，这些不过是她日常的点缀，如今却成了奢望。顾千帆带来的，不仅是食物，更是她曾经熟悉、如今却遥不可及的贵族生活的气息。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珍藏与他有关的一切。那件月白披风被她用熏香细细熏过，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最深处。那枚刻着“顾”字的玉牌，被她用一根红绳穿了，日夜贴身戴着，紧贴着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他每次带来的点心油纸，她都舍不得扔，抚平了折好，藏在一个小木匣里。这些都是她贫瘠生活中，仅有的、闪着光的念想。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摩挲着胸前的玉牌，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想起他清朗的眉眼，温和的笑容，想起他说话时低沉的嗓音，想起他递来点心时指尖的温度。想着想着，心口便像揣了一只小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脸颊也烧得厉害。
她开始幻想。疯狂地幻想。
幻想脱籍之后的日子。不再是这身刺眼的青碧贱籍服色，而是穿着绫罗绸缎，像从前一样。她可以住在精致的宅院里，有仆妇伺候，有花园可以散步。她可以凭着一手琵琶，在某个雅致的茶坊或只招待贵客的酒肆谋生，或者……开一间小小的绣坊？她绣工也是极好的，绣出的花样，以前连宫里的娘娘都夸赞过。
幻想中，总有一个清贵的身影站在她身侧。是顾千帆。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城司指挥使，而是她的夫君。这个念头让她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一遍遍描摹。他或许会穿着家常的素色锦袍，在灯下看书，她在一旁安静地绣花。他或许会带她去逛夜市，看花灯，买一串糖葫芦……不，不只是糖葫芦。他会带她去樊楼，去那些她曾经作为贵女常去的、如今却只能仰望的地方，品尝最精致的菜肴，欣赏最风雅的歌舞。他会把她重新带回那个她魂牵梦绕的、属于她的阶层。
她渴望回到过去的生活。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对优渥与尊贵的眷恋，在经历了地狱般的落差后，变得无比强烈。顾千帆的出现，让她看到了重回那个世界的可能。脱籍，从良，与他共度余生……这三个愿望交织在一起，成了支撑她在教坊司活下去的全部力量。她甚至觉得，只要能实现这些，过去所有的苦难，都值得。
她对他的依赖与日俱增。遇到难缠的客人，她会下意识地摸摸胸口的玉牌，仿佛能从中汲取勇气。受了嬷嬷的责罚，她会躲在角落里，想着他温和的眼神，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她开始精心打扮自己，用有限的脂粉，将苍白的脸颊染上些微红晕，希望在他面前，能显得不那么憔悴，更像从前那个光彩照人的赵家千金。
顾千帆待她，似乎也愈发不同。
他看她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同情和关切，偶尔会多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会耐心听她诉说一些琐碎的烦恼，比如哪个姐妹又被欺负了，嬷嬷今天又克扣了她们的份例。他会温声安慰，有时甚至会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决一些小麻烦——比如让嬷嬷不再指派她去伺候某个特别难缠的官员。
一次，盼儿在练习一支新舞时，不慎扭伤了脚踝，疼得冷汗涔涔。顾千帆恰巧路过，见状立刻蹲下身，不顾身份，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伤势。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到她微凉的脚踝时，盼儿浑身一颤，心跳如擂鼓。
“怎么这般不小心？”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他亲自去寻了药膏来，动作轻柔地为她涂抹揉按。
盼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带着他体温的舒适力道，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绷断了。一股汹涌的情潮瞬间淹没了她。她忘记了身份，忘记了处境，忘记了所有的顾虑，只凭着本能，轻声呢喃：“大人……您待盼儿……真好。”
顾千帆揉按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对上盼儿那双盈满了水光、盛满了依赖和情意的眸子。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清丽却带着脆弱的脸庞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怜惜，有动容，甚至……有一丝真实的悸动。眼前的女子，聪慧，坚韧，又带着一种在苦难中淬炼出的、令人心疼的纯粹。他并非草木，焉能无情？
他伸出手，似乎想拂去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时，猛地停住了。
“姑娘……”他声音有些暗哑，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养伤，莫要多想。”
他收回手，站起身，方才那一瞬间的温柔和悸动，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迅速隔开。他依旧是那个清贵自持的顾指挥。
“本官还有公务，改日再来看你。”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匆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盼儿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甜蜜取代。他刚才的眼神，他的停顿，他声音里的暗哑……她都看在眼里，感受在心里。他并非无动于衷！他只是……只是碍于身份，碍于礼数罢了！
她抚摸着被他触碰过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将脸埋进掌心，感受着那滚烫的羞意和巨大的喜悦。
“他心中有我……”这个念头，像最甜美的蜜糖，在她心底化开。她忘记了脚踝的疼痛，忘记了身处何地。
她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憧憬里，一遍遍描摹着脱籍后与他双宿双飞、重回贵族生活的未来。她甚至开始偷偷攒钱，虽然微薄，却是她为自己未来生活积攒的第一份希望。她幻想着，有一天，她能再次昂首挺胸，行走在汴京最繁华的街市，以顾夫人的身份。
然而，她并未看到，顾千帆走出教坊司后，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回望着那灯火通明却又如同魔窟的教坊司，俊朗的脸上再无半分温柔，只剩下深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
他抬手，看着自己方才几乎触碰到她脸颊的指尖，眼神复杂难辨。
情愫暗生，是真。
心动刹那，亦真。
但她是官妓，是贱籍，是父亲政敌扳倒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而他，是顾相独子，是皇城司指挥使，是顾家未来的希望。
家族前途，朝堂风云，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心头。那刚刚萌芽的、带着月光温度的情愫，在这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合时宜。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抹因她而起的涟漪，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所取代。
前路茫茫，情之一字，终究敌不过那泼天的富贵和家族的兴衰。他早已做出了选择，只是此刻，心口那一点细微的刺痛，提醒着他，这选择，并非全无代价。
他最后看了一眼教坊司的方向，转身，决然没入京城的夜色之中，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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