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惊魂，王侍郎果然收敛了许多。教坊司的嬷嬷和龟奴们，看盼儿的眼神也悄然多了几分忌惮和探究。
那件月白色的锦缎披风，被盼儿小心翼翼地洗净、叠好，藏在了箱笼最底层。那枚刻着“顾”字的温润玉牌，则被她贴身收着，紧贴着心口。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也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微澜。
她以为那夜的援手，不过是顾指挥一时兴起，或是为了敲打王侍郎。像他那样云端上的人物，怎会记得她这泥沼里的微尘？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当盼儿被嬷嬷指派去给前厅一桌新来的官员添茶时，她再次看到了那个清贵的身影。
顾千帆独自坐在临窗的一处雅座，面前只放着一壶清茶，几碟精致点心。他并未参与其他官员的喧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侧影在午后微醺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仿佛只是路过，进来歇脚。
盼儿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端着茶盘，脚步有些迟疑地走过去。
“大人，请用茶。”她垂着眼，声音尽量平稳，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顾千帆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是赵姑娘？不必多礼。”他示意她坐下，“上次匆匆一别，姑娘可还好？那王侍郎……没有再为难你吧？”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带着真切的关心，仿佛他们是相识已久的朋友。盼儿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不敢真坐：“劳大人挂心，奴婢……还好。”
“站着做什么？坐下说话。”顾千帆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泥那些虚礼。”
盼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依言，在离他最远的凳角，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身子。她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姑娘似乎清减了些。”顾千帆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教坊司的日子，很苦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盼儿心底那扇紧闭的门。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屈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她慌忙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丢人的眼泪掉下来。
在这教坊司里，谁会问她苦不苦？嬷嬷只会嫌她不够柔顺，龟奴只会嫌她不够殷勤，官员们只当她是个玩物。苦？她们的苦，在那些人眼里，是理所当然，是命该如此！
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顾指挥，却用这样温和的语气，问出了这句话。
“奴婢……习惯了。”她声音微哽，强压着翻涌的情绪。
“习惯？”顾千帆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好一个‘习惯’。可这习惯，不该是姑娘你的命数。”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令尊赵大人之事，本官后来也着人了解过一二。强买强要官妓？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是……朝堂倾轧的牺牲品罢了。”
“牺牲品”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盼儿心上。她猛地抬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和痛苦：“大人……您是说……我父亲他……”
“本官并非主审，亦无确凿证据。”顾千帆适时地止住话头，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无奈，“只是身处其中，看得多了，便知这朝堂之上，许多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令尊为人如何，想必姑娘心中自有论断。”
盼儿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父亲刚正不阿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浮现，与那“强买强要官妓”的污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顾千帆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照进了她心中那团关于父亲冤屈的迷雾。她一直隐隐觉得父亲是被冤枉的，却苦于无人诉说，更无人相信。如今，这位位高权重的顾指挥，竟也如此说！
“大人……”她声音颤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期盼，“您……您能帮我父亲……”
顾千帆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微弱希望之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翻案，谈何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铁证，只会引火烧身。”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但，并非全无机会。”
盼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夜欲对姑娘不轨的王侍郎，正是构陷令尊的萧相一派的得力干将。”顾千帆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此人仗着萧相权势，横行不法，强逼官妓，只是其累累恶行中的冰山一角。若能将其扳倒，不仅是为民除害，或许……也能成为撬动萧相根基，进而为令尊翻案的一个契机！”
盼儿听得心惊肉跳。扳倒吏部侍郎？撬动当朝宰相？这于她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天方夜谭！
“可……奴婢人微言轻，如何能……”她茫然无措。
“姑娘就是关键！”顾千帆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而真诚，“那夜，王侍郎意图强逼于你，姑娘便是最直接的人证！若姑娘能站出来，在公堂之上，指证王侍郎的恶行，本官便可借此发难，将其拿下！届时，顺藤摸瓜，未必不能挖出更多隐秘，牵连萧相！”
指证王侍郎？盼儿脸色瞬间煞白。那夜的恐惧和屈辱再次袭来。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揭伤疤，承认自己被……这无异于将她再次推入火坑！而且，“官妓指证官员逼奸”？这本身就是一桩丑闻。事情闹大，王侍郎或许会受罚，但她呢？教坊司会如何处置她？天下人会如何看她？她还有活路吗？
仿佛看穿了她的恐惧，顾千帆的声音变得无比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姑娘的顾虑，本官明白。姑娘放心，只要你肯站出来，本官以性命担保，必护你周全！家父在朝中亦有几分薄面，届时自会斡旋，绝不会让姑娘因此事再受半点牵连！”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对盼儿而言，具有致命诱惑力的承诺：“不仅如此，待此事了结，本官定会恳请家父，设法为姑娘……脱去这贱籍！”
“脱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盼儿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脱籍！从良！摆脱这暗无天日的牢笼，摆脱这任人践踏的身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这是她多少个日夜，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情！是她心底最深处，被绝望层层掩埋，几乎已经熄灭的灰烬！
此刻，却被眼前这个人，如此轻易地、却又如此郑重地许诺了出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千帆。他的眼神是那样真诚，他的承诺是那样笃定。位高权重的顾相之子，皇城司的指挥使，他确实有这个能力！他救她于水火，他同情她的遭遇，他理解她的冤屈，他甚至……愿意为她搏一个未来！
那束在泥沼中乍现的光，此刻骤然变得无比明亮，无比温暖，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在巨大的希望冲击下，开始寸寸瓦解。被深埋的自尊，仿佛被这束光照亮，重新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搏动。
“大人……此言当真？”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深切的渴望。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顾千帆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道，“本官顾千帆，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护姑娘周全，并助姑娘脱离苦海，重获自由！”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精致点心，轻轻放到盼儿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而体贴：“尝尝这个，新出的点心，味道尚可。姑娘不必忧心，一切有本官在。”
那点心的香甜气息萦绕在鼻尖，顾千帆温和的话语响在耳畔，那关于脱籍的承诺，更是像最甜美的毒药，丝丝缕缕，渗入盼儿干涸已久的心田。
她看着眼前这位俊朗、尊贵、又对她“关怀备至”的年轻公子，心中那点微弱的感激，如同野火燎原，迅速蔓延成了难以言喻的情愫。那被冰封的心湖，彻底被搅动，荡漾起前所未有的涟漪。
长久行走在黑暗中的人，一旦抓住了一束光，便会本能地将其视为全部的希望和依靠。
盼儿拿起那块点心，指尖微微颤抖。她小口地咬下，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远不及心中那份重新燃起的、对自由和未来的渴望来得甘美。
她看着顾千帆，眼中水光潋滟，有感激，有依赖，有重燃的希望，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悄然滋生的情愫。
“奴婢……相信大人。”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和信任。
顾千帆看着她眼中重新焕发的光彩，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意深达眼底，却无人能窥见其最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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