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教坊司，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却不知何时会坠入刺骨的寒渊。
这夜，嬷嬷指派盼儿去伺候一位“贵客”——吏部的王侍郎。此人名声在外，并非风雅，而是出了名的好色且手段下作。
前厅喧嚣更甚。王侍郎被一群人簇拥着，几杯黄汤下肚，眼神便如钩子般，肆无忌惮地在盼儿身上逡巡。他并不满足于听曲，频频招手让盼儿近前斟酒。
盼儿心头警铃大作。她抱着琵琶，指尖冰凉。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斟酒，刻意保持着距离。
王侍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蹙眉。
“赵小娘子这双手，不仅琵琶弹得好，倒酒也这般稳当。”手指在她腕间摩挲，笑容油腻，“来，陪本官喝一杯！”
“大人，奴婢只献艺……”盼儿试图抽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献艺？”王侍郎嗤笑，猛地用力将她往怀里一带，“本官现在就想看看，你这‘艺’，在床上如何施展！”
浓烈的酒气和男人粗重的呼吸喷在脸上。盼儿胃里翻江倒海，奋力挣扎：“大人！请自重！教坊司有规矩……”
“规矩？”王侍郎哈哈大笑，箍着她的手臂像铁钳，“规矩是给外面人看的！在这教坊司里，本官就是规矩！”另一只手已不安分地探向她的衣襟。
周围的官员们或低头饮酒，或装作没看见。教坊司的龟奴们远远避开，垂手而立。
绝望的冰冷瞬间攫住盼儿的心。她知道，这一次，嬷嬷不会来“救”她。在吏部侍郎这样的高官面前，教坊司的规矩，她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衣襟被粗暴地扯开一道缝隙。凉意刺骨。王侍郎得意的狞笑在耳边放大。盼儿闭上眼，牙关紧咬。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完了。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初入教坊司的夜晚。冰冷的绝望吞噬着她。身体僵硬，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
“王侍郎，好雅兴啊。”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宴席上的靡靡之音和盼儿眼前的黑暗。
王侍郎动作一僵，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有些不悦地转头望去。
盼儿也猛地睁开眼，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身着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修竹，正站在几步开外。他面容俊朗，眉目疏阔，气质清贵，与这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落在王侍郎箍着盼儿的那只手上。
“顾……顾指挥？”王侍郎显然认出了来人，脸色变了变，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眼前这位，可是皇城司指挥使顾千帆，天子亲军，权柄赫赫，更是当朝顾相的独子！
顾千帆缓步上前，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他目光扫过盼儿凌乱的衣襟和苍白惊惶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本官奉命查办一桩案子，路过此地，听闻王侍郎在此宴饮，特来拜会。”顾千帆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只是没想到，王侍郎的‘雅兴’，竟是在教坊司里，行此等有违朝廷法度之事？”
王侍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松开盼儿，强笑道：“顾指挥误会了！本官……本官只是与赵小娘子玩笑几句，玩笑几句而已！”
“玩笑？”顾千帆眉梢微挑，目光落在盼儿手腕上那圈明显的红痕上，“王侍郎这玩笑，似乎开得有些过了。强逼官妓，按律，杖八十，徒三年。王侍郎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要是传到御史台……”
王侍郎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顾千帆的话点到即止，却字字诛心。他深知皇城司的手段，更知道顾家在朝中的势力。
“误会！绝对是误会！”王侍郎连忙摆手，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本官酒后失德，唐突了赵小娘子！顾指挥明鉴！本官这就走，这就走！”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场面话都顾不上说，带着随从匆匆离去，留下满席愕然的宾客。
一场危机，竟被这突然出现的年轻公子，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
盼儿惊魂未定，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拢紧被扯开的衣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又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位从天而降的贵人。
顾千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锐利逼人的气势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层温和的关切。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披风，动作自然地递了过来。
“姑娘受惊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夜深露重，披上吧。”
那披风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清冽的松柏香气，与教坊司里浑浊的脂粉酒气截然不同。盼儿迟疑了一下，看着对方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的眼神，最终还是接了过来，裹在身上。温暖的触感和陌生的清冽气息，让她冰冷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多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盼儿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顾千帆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寒冰，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好感，“此地不宜久留，姑娘随我来。”
他并未多言，转身便走。盼儿犹豫片刻，看着周围那些或探究或畏惧的目光，咬了咬牙，裹紧那件带着清冽气息的披风，快步跟了上去。
顾千帆并未带她回那间冰冷的囚笼，而是将她带到教坊司后院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下。廊外月色如水，暂时隔绝了前厅的喧嚣。
“姑娘可是赵氏之女，赵盼儿？”顾千帆停下脚步，转身问道，语气温和。
盼儿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他：“大人……如何知晓？”
顾千帆轻叹一声，月色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有几分沉郁：“令尊赵大人之事，本官亦有耳闻。其中或有隐情，只是……唉。”他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同情和无奈。
盼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父亲获罪以来，她听到的只有落井下石和轻蔑嘲讽。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顾指挥，竟知晓她的身世，甚至……似乎对父亲的案子有所了解？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顾千帆。
“姑娘身陷此地，实非所愿。”顾千帆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惊惶未定，语气更加温和，“方才那王侍郎，是萧相一派的人，行事向来跋扈。姑娘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萧相？盼儿心中又是一动。父亲获罪，似乎也与朝堂派系倾轧有关……
“大人……”盼儿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巨大的信息量和今晚的遭遇，让她脑子一片混乱。
“夜深了，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顾千帆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温声道，“这件披风，姑娘暂且留着御寒。若再遇难处……”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玉牌，递了过来，“可凭此牌，到皇城司寻我。”
那玉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顾”字。
盼儿握着那枚带着体温的玉牌，感受着身上披风的暖意，看着眼前这位在绝境中向她伸出援手、温文尔雅又位高权重的年轻公子，心中百感交集。
恐惧、屈辱、茫然……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善意冲淡了些许。长久以来被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骤然看到一丝光亮，哪怕再微弱，也会以为是太阳。
她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哽咽：“大人恩德，盼儿……没齿难忘。”
顾千帆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盼儿独自站在月色下，紧紧攥着那枚玉牌，裹紧了身上带着清冽松柏香的披风。冰冷的夜风吹过，她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这深不见底的泥沼里，似乎真的照进了一束光。她不知道这光从何而来，能照亮多久，但此刻，这束光，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看着顾千帆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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