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教坊司,像钝刀子割肉。
白日里,是“清倌人”的功课。琴棋书画,歌舞管弦。教习嬷嬷的藤条,抽在腿上,火辣辣地疼。错了音,掌心便挨戒尺。
盼儿有底子,学得快。琵琶弦上,流淌出家学的功底。汗水浸湿粗布青衫,贴在背上,冰凉黏腻。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技艺是薄纱。是这牢笼里,暂时保住一点体面的屏障。她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音,每一个步。
夕阳沉下,灯火亮起。死寂的院落,活了过来。另一种喧嚣,糜烂而刺耳。
前厅正堂,丝竹盈耳,觥筹交错。达官显贵,高谈阔论。舞姬们身着艳丽舞衣,在红毡上旋转。笑容恰到好处,眼底一片荒芜。
精美的点缀。无声的炫耀品。
“新来的赵娘子,琵琶好,人也水灵。去给张推官那桌伺候着。”嬷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盼儿抱着琵琶,被引到一张喧闹的桌前。主位坐着张推官,面皮白净,眼神带着酒后的浑浊和轻佻。
“哟,赵小娘子?好颜色!”目光像黏腻的蛛网,在她脸上、身上爬行。
盼儿垂下眼睫,指尖拨动琴弦。《春江花月夜》本该空灵,此刻却蒙着阴翳。
一曲终了,掌声稀拉。调笑四起。
“好!弹得好!来,陪本官喝一杯!”酒杯递到面前,酒气熏人。
“大人,奴婢只献艺……”盼儿声音微颤,试图抽离。
“规矩?”张推官嗤笑,“规矩是死的!本官赏你酒,是给你脸面!别不识抬举!”
酒杯几乎碰到嘴唇。浓烈的酒气让她作呕。她下意识偏头躲开。
动作激怒了对方。酒杯“砰”地掼在桌上,酒液四溅。“给脸不要脸!一个贱籍玩意儿,也敢驳本官面子?嬷嬷!”
嬷嬷闻声赶来,满脸堆笑,对着张推官点头哈腰:“大人息怒!新来的不懂事!”转头厉声呵斥:“赵盼儿!还不快赔罪!敬酒!”
屈辱的血气冲上头顶。指甲掐进琵琶背板。她看着嬷嬷谄媚又凶狠的脸,看着张推官轻蔑的眼神,看着周围冷漠的目光。
反抗的念头在冲撞。但手臂上未消的青紫,那晚冰冷的绝望,瞬间浇熄了冲动。
硬碰硬,只会更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屈辱。缓缓抬手,接过嬷嬷重新斟满的酒杯。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是奴婢不懂事,冲撞了大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奴婢敬大人一杯,给大人赔罪。”
仰头,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翻腾欲呕。她强忍着,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张推官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盼儿抱着琵琶,退到角落的阴影里。胃里火烧火燎,脸上火辣辣的。不是酒意,是羞耻。
她看着厅堂中央强颜欢笑的姐妹们。被这个官员摸摸手,被那个官员搂搂腰。麻木地承受。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笙歌夜宴,终有散时。
喧嚣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酒气。官妓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冰冷的囚笼。
盼儿回到小屋,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强撑的力气泄去。冲到木盆边,剧烈干呕。什么也吐不出。
那杯酒,那份屈辱,早已烙进骨血。
她打来冰冷的井水,一遍遍搓洗着手臂。仿佛要洗掉张推官那令人作呕的目光。水很冷,浇不灭心头的火。
坐在冰冷的床沿,望着窗外高墙之上,那轮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亮。月光惨白,照不进方寸黑暗。
曾几何时,她是赵府宴席的座上宾。如今,是席间最卑微的点缀。巨大的落差,像毒蛇啃噬。
“卖艺不卖身?”她低声呢喃,嘴角勾起凄凉的弧度。骗人的鬼话。是套在脖子上的另一道枷锁。
在这朱门之内,笙歌之下,她们的身体和尊严,早已明码标价。所谓的“艺”,不过是供人狎玩的由头。
当权力想要更进一步时,那点可怜的“规矩”,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赔笑。学会了在觥筹交错间,用琵琶声掩盖内心的悲鸣。
她把那份属于赵家千金的骄傲和自尊,深深埋进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一层又一层的麻木和隐忍包裹起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暗无天日的教坊司里,每一个夜晚,都可能是一场新的劫难。张推官那样的嘴脸,她还会遇到无数次。
活下去。像野草一样,在石缝里活下去。
她吹熄了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黑暗瞬间吞噬了小屋,也吞噬了她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只有窗外那轮破碎的冷月,无声地见证着,这朱门酒肉笙歌夜下,无数暗室里,无声淌干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