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汴京，赵府后园。几株玉兰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欺霜赛雪，映着雕梁画栋，一派富贵雍容。
十五岁的赵盼儿倚在临水的轩窗边。指尖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对着日光细看。玉质温润，内里仿佛有云絮流动。这是父亲昨日下朝归来，随手赏她的玩意儿。父亲是当朝三品大员，位高权重，盼儿自幼锦衣玉食，不识愁滋味。她想着过几日上巳节，该穿新裁的哪条裙子，簪哪支珠钗。
窗外，几只黄莺在柳枝间跳跃，鸣声清脆。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工笔画。
突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管家赵忠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
玉兰花瓣被惊落几片，飘飘荡荡。
盼儿手中的玉佩“啪”地一声掉在光洁的金丝楠木地板上，碎成几瓣。她猛地站起身，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皇城司……说老爷……强买强要官妓……还有……还有别的罪名……府邸……被围了！”赵忠瘫软在地，老泪纵横。
强买强要官妓？盼儿只觉得荒谬。父亲虽位高，但向来谨慎，怎会……她脑中瞬间闪过几日前父亲带回府的那个官妓，那女子低眉顺眼，却难掩风尘气。盼儿当时只觉得厌恶，暗骂那女子狐媚下贱，勾引父亲。她从未想过，错会在父亲身上。
她来不及细想，一阵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已如潮水般涌入内院。
朱漆大门轰然洞开。一群身着玄色甲胄、面无表情的皇城司亲事官闯了进来，为首一人手持明黄卷轴，眼神冷得像冰。
“赵氏一门，男丁收押，女眷没官！即刻执行，不得有误！”冰冷的声音宣判了命运。
母亲凄厉的哭喊声，弟弟惊恐的尖叫，仆妇们压抑的啜泣……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盼儿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向外拖去。她挣扎着回头，只看到母亲扑倒在地的身影，和满地狼藉中被踩碎的玉兰花瓣。
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身上那件昂贵的云锦襦裙。
从雕栏玉砌的府邸，到阴暗潮湿的囚车，不过半个时辰。盼儿蜷缩在角落，鼻尖充斥着木头腐朽和汗臭混合的怪味。车窗外，是熟悉的汴京街景，繁华依旧，却与她再无干系。她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住那灭顶的恐惧和茫然。
她不再是赵家千金赵盼儿了。
囚车最终停在了一处森严的衙署前。门楣上挂着匾额——“教坊司”。盼儿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她被推搡着进了门。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脂粉香混合着陈旧的熏香扑面而来，甜腻得让人作呕。院子里，几个穿着统一青碧色衣裙的女子正在练习舞步，身姿曼妙，眼神却空洞麻木。看到新来的盼儿，她们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便又专注于自己的动作，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一个穿着深色宫装、面皮紧绷的嬷嬷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盼儿，眼神像在估价一件货物。
“哟，新来的？还是个官家小姐？”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刻薄的讥诮，“到了这儿，可就把你那千金小姐的架子收起来。管你以前是凤凰还是孔雀，如今都是这笼子里的雀儿，得学会唱曲儿，学会伺候人！”
盼儿浑身僵硬，嘴唇咬得发白，倔强地昂着头。她看着嬷嬷那张市侩的脸，想起父亲带回的那个官妓，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鄙夷和自身难保的屈辱。
嬷嬷冷笑一声，也不多言，挥手叫来两个粗使婆子：“带下去，验身，换衣，教规矩！”
验身的过程，粗暴而屈辱。盼儿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翻检。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她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云锦襦裙被粗暴地剥下，换上了一套粗糙的、同样青碧色的衣裙。布料摩擦着娇嫩的肌肤，带来阵阵刺痛。
她被带到一个狭小、阴暗的厢房。房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一个木盆。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廉价脂粉残留的气息。
“以后你就住这儿。”婆子丢下一句话，锁上门走了。
盼儿跌坐在冰冷的床板上，环顾四周。墙壁斑驳，墙角挂着蛛网。窗外，是教坊司高高的围墙，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怎样深不见底的泥潭。
这里，是官妓的牢笼。而她，是这牢笼里最新鲜的祭品。
夜晚降临，教坊司却比白日更喧嚣。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男人们放肆的调笑和推杯换盏的喧哗。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盼儿心上。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胥吏闯了进来，满身酒气，眼神浑浊地打量着盼儿。
“新来的小娘子？果然标致！”他喷着酒气，踉跄着扑过来。
盼儿惊恐地后退，厉声道：“你做什么！我是官妓，按律……”
“按律？哈哈！”胥吏嗤笑打断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律法？那是给外面人看的！进了这地方，你还想守什么清白？伺候好爷们儿才是正经！”
他粗糙的手掌在她手臂上摩挲，令人作呕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盼儿拼命挣扎，尖叫，换来的却是更粗暴的对待。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感到领口一凉，精致的盘扣被扯开了。
“放开我！救命！”盼儿的呼喊淹没在远处的喧嚣里，无人回应。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想起嬷嬷的话，想起那些舞女麻木的眼神。原来，所谓的“卖艺不卖身”，不过是糊弄外人的遮羞布。在这权力的最底层，她们的身体，从来就不属于自己。她曾鄙夷的那些女子，原来就是这样挣扎求存。
反抗的力气在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中流失。胥吏得意的狞笑在她耳边放大。就在那肮脏的手即将触及她更深处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胥吏动作一僵，似乎有些顾忌，骂骂咧咧地松开了手，又狠狠掐了盼儿一把，才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盼儿瘫软在地，衣衫凌乱，手臂上留下青紫的指痕，领口敞开着，露出小片肌肤。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不是委屈，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尊严被彻底碾碎后的死寂，以及对过往那个傲慢无知的自我的彻底否定。
她看着地上撕裂的衣料，看着手臂上的淤青，看着这间囚笼般的屋子。汴京三月温暖的夜风，吹不进这高墙之内。她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父亲获罪的文书上，“强买强要官妓”那几个墨迹未干的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也烙在了她刚刚开始的、暗无天日的命运里。她曾鄙夷妓女下贱，如今才知，真正下贱的，是那披着官袍的禽兽之心，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她知道，从踏入教坊司的那一刻起，那个无忧无虑、高高在上的赵盼儿，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顶着“官妓”名头的躯壳，在这风月地狱里，等待未知的、更深的劫难。窗外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而她，被永远地隔绝在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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