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守君正弯腰踏上马车,脚步却在听到身后声音时微微一顿。小李子站在车下,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急匆匆赶来叮嘱,连喘息都带着颤音,呼哧呼哧地响。
“暴虐?杀人不眨眼?”他掀起车帘的手悬在半空,回头瞥了一眼自家奴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平静,“这些话,你听了多少年了?”
小李子缩了缩脖子,嗫嚅着开口:“京里……京里都这么传。前几日还有个小吏说,当年王爷您在北境剿匪的时候,单枪匹马挑了匪窝,血流成河……”
“血流成河是真的。”莫守君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旁人的事情,“不过是匪寇的血罢了。”他说完便弯腰进了车厢,玄色衣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带起一阵寒意,“那些个为非作歹的东西,不杀了,留着继续祸害人?”
小李子不敢接话,赶忙将备好的行囊递上去:“王爷,伤药和换洗衣物我都备好了,还有……还有国师大人送来的护身符。”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个黄绸锦囊塞进莫守君手里,“国师特意嘱咐,民间不比京城,邪祟多,带着这个稳妥些。”
莫守君捏了捏锦囊,触手温润,是一块玉佩。与他常戴的那块“守”字佩触感相似,想来是玄渊怕他在路上遇到三派的暗手,特意命人备下的。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眼神扫过小李子略显紧张的脸,“京里的事,你多盯着些,尤其是四皇子和公主那边,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奴才省得!”小李子连忙跪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王爷务必保重!”
马车缓缓驶离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渐渐远去。莫守君靠在车壁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玄渊送来的玉佩,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神情淡漠。
民间对他的传言,他早有耳闻。先皇在世时,为了让他能名正言顺执掌暗卫、清理奸佞,故意放出“安王暴虐”的风声——一个让朝臣忌惮、让宵小胆寒的王爷,才能替储君挡住明枪暗箭。这么多年过去,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十三岁那年被三派争抢时,他也曾是世人眼中“惊才绝艳”的宗室明珠。
“杀人不眨眼么……”他低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镇北”二字。这是当年北境剿匪时,先皇赐予的兵符,牌身上还沾染着洗不掉的暗红血痕——那是为了护一城百姓,亲手斩杀通敌将领时留下的印记。
马车行至城门,守将见到安王的仪仗,慌不迭跪下迎接,连头都不敢抬。莫守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守将身后的小兵吓得脸色苍白,指尖都在止不住地抖,不禁皱了皱眉。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低沉有力,“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出去的瞬间,莫守君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车身之上——有的透着好奇,有的藏着畏惧,还有几缕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隐匿在远处的茶寮、树梢与石后。
是三派的人。
他唇角微微挑起,将令牌收回袖中。看来这次所谓的民间选徒,背后藏着的不仅仅是挑选几个天赋异禀的孩子这么简单。三派想借他的“暴虐”之名,在民间煽风点火,让百姓觉得皇室倚仗强权欺压仙门,借此博取“为民请命”的名声。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莫守君从行囊里翻出一件灰布斗篷披上,掩去了玄色常服的华贵。随即,他又摸出一个青铜面具戴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露在外面。
“停车。”他对车夫吩咐道。
马车应声停下,他推开车门迈步下去。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却因为斗篷和面具的遮掩,多了几分江湖客的冷肃,少了皇家宗亲的威严。那些藏在暗处的窥探目光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安王会在这种时候换了装扮。
“继续走。”他平淡说道,自己则与护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落在了车后。
旷野间的风拂过草木,带着青翠的气息。莫守君远眺炊烟袅袅的村落,忽然想起先皇曾经说过的话:“民心如镜,照得出君王是否称职,也照得出谁在真心护着这江山。”
他杀过奸佞,镇过匪寇,手段狠辣了些,但从不伤及无辜。民间对他“暴虐”的传言虽难听,却也让那些宵小不敢轻易兴风作浪。这次跟着仙门去选徒,正好让三派看看,他这“暴虐”之名究竟为何而“暴”。
前方的村落传来了孩童的嬉笑,夹杂着三派弟子宣读选徒章程的吆喝声。莫守君整了整斗篷,迈出稳健的步伐跟了上去。
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