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狱”的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饥饿、干渴和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在缓慢地煎熬着每一个人。
楚言希和陆子琛拆解废弃设备捣鼓出来的那个简易蒸馏装置，效率低得可怜，半天才凝结出几滴勉强算得上干净的水珠，杯水车薪。秦厉的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有发炎的迹象，沈知白库存的抗生素所剩无几，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那个生病的小男孩虽然咳喘稍缓，但依旧虚弱地蜷缩在母亲怀里，像一朵随时会熄灭的小火苗。
阴影里窥伺的目光越来越多，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尤其是在哥哥们分发那一点点宝贵的净水或食物时。资源的极度匮乏正在迅速消磨掉这里本就薄弱的秩序外壳，暴力和掠夺几乎一触即发。
苏落落缩在角落，看着二哥省下自己的口粮掰碎泡软了喂给那孩子，看着六哥焦头烂额地试图提高那破装置的效率，看着大哥如同磐石般镇守在防线最前方，用冰冷的眼神逼退那些蠢蠢欲动的饿狼……
她心里的那点微光，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摇曳不定，却倔强地没有熄灭。
她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不像之前那样只是被动地害怕。她看那些锈蚀的管道走向，看墙壁上渗水最严重的地方凝结的湿痕，甚至大着胆子，在五哥的默许下，稍微靠近那些堆叠的废弃箱子和机器残骸，试图在里面找到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一块相对干净的布，一个没完全锈穿的铁罐，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资源。
她的动作引起了阴影里一些人的嗤笑和更加露骨的恶意。但她咬着牙，假装没看见，只是更加专注地搜寻。以前觉得没用的物理化学知识，此刻在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冷凝、过滤、简单的机械原理……
突然，她的目光被一堆特别厚重的、被油布半盖着的废弃物吸引。那下面露出的一角金属，颜色和质地似乎和其他锈蚀的废铁不太一样。
她心跳莫名加快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忍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用力掀开沉重的油布一角。
下面不是预想中的机器残骸，而是几个墨绿色的、材质异常坚固的……军用标准箱！虽然表面布满了灰尘和刮痕，但锁扣似乎完好无损！
“五哥！六哥！”她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地喊道，“你们快来看！”
楚言希和离得最近的五哥立刻走了过来。楚言希用匕首撬开一个箱子的卡扣，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不是武器，不是食物，而是一套套封装在真空袋里的、看起来极其精密的……通讯器材零件和备用电池！虽然型号看起来有些老旧，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另一个箱子里，则是大量的基础医疗耗材——纱布、缝合线、止血粉，甚至还有几瓶未开封的、标签模糊但显然是广谱抗生素的药剂！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连贺凛的目光都扫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尤其是在这种绝境下！
“妈的……这地方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楚言希又惊又喜，拿起一块高容量电池掂量着，“这种规格的备用件……像是某个战争时期的紧急通讯节点？”
沈知白已经拿起一瓶抗生素，对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标签和保质期，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丝：“虽然过期了，但真空封装，应该还能用！老三有救了！”
哥哥们立刻行动起来，将这些意外的宝藏迅速而低调地转移看管起来。
贺凛走到那堆箱子前，仔细查看了片刻，目光最后落在因为发现宝藏而眼睛发亮、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的苏落落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很深，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之前那种几乎要将她冻僵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丝。
“还不算太笨。”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但少了那份刺骨的寒意，“至少眼睛没白长。”
就这么一句算不上夸奖的话，却让苏落落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挺直了瘦小的脊背。
她好像……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资源的补充暂时缓解了最急迫的危机。秦厉用上了抗生素，情况稳定下来。净水虽然依旧短缺，但有了更多干净的纱布和处理伤口的耗材，至少能避免感染恶化。
但“黑狱”的生存压力并未减轻。他们找到物资的消息不可能完全瞒住，阴影里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混合着嫉妒、贪婪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贺凛加强了戒备，命令所有人缩短休息时间，轮换更加频繁。
苏落落也睡不着。她靠坐在墙壁边，看着哥哥们疲惫却依旧强打精神的身影，看着远处那对母子相互依偎的可怜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发现物资而带来的喜悦很快被更大的焦虑取代。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黑狱”不是久留之地，哥哥们撑不了多久，外面的敌人也不会给他们时间。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被楚言希拆出来的、零零散放着的通讯零件，还有那几块厚重的备用电池。一些破碎的知识点在她脑子里碰撞——信号、能源、传输……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缠着六哥问东问西时，六哥一边嫌弃她笨，一边又忍不住炫技，跟她讲过一种非常古老、几乎被淘汰的、利用极低频脉冲进行短距、低精度、但极难被常规手段追踪和干扰的应急通讯原理，通常用于地层或深水下的极端环境……
当时她觉得无聊又难懂，左耳进右耳出。
但现在，这个被遗忘的碎片，却猛地跳了出来，在她脑海里疯狂闪烁！
她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而一阵头晕，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冲到正在试图用新零件改进蒸馏装置的楚言希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因为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
“六哥！低频脉冲！那个……那个你以前说过的！几乎不会被发现的那个！用这些零件……还有那块大电池！能不能……能不能发出去一点东西？不用多复杂！就……就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发给……发给可能还在外面的人？”
她急切地用手比划着，词汇贫乏，表达得磕磕绊绊。
楚言希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皱着眉：“什么乱七八糟的……脉冲心跳？小妹你别捣乱，我正……”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随即眼神猛地锐利起来，死死盯着苏落落。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苏落落被他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把她刚才的想法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尽量说得更清楚些。
楚言希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总是闯祸的妹妹！
“操！低频脉冲！原始心跳信号！我怎么没想到！”他几乎是跳了起来，一把抓住苏落落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天才啊！小混蛋！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他兴奋得口不择言，也顾不上解释，猛地转身扑向那堆通讯零件和电池，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老八！别弄你那破水了！过来帮忙！还有老大！我们需要绝对安静和电磁屏蔽！快！”
他的异常举动立刻引起了所有哥哥的注意。
贺凛快步走过来，目光锐利地在兴奋的楚言希和一脸懵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苏落落之间扫过：“怎么回事？”
楚言希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组合着零件，语速快得像子弹：“小妹……小妹她提供了一个思路！一种几乎不可能被现有追踪技术捕捉到的低频脉冲信号！用这些老古董零件和电池的能量，足够发送一种极其简单的、重复的特定编码脉冲！就像黑暗深海里的鲸鱼呼叫！如果……如果外面还有我们的人，如果他们的接收设备刚好调谐在那个几乎被遗忘的频段上……他们就能像听到心跳一样捕捉到我们的位置！”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比任何加密通讯都安全！因为现在根本没多少人还用这种原始到掉牙的技术监听！那些‘清道夫’的装备更不可能！”
所有哥哥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苏落落身上。
震惊，难以置信，探究，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
苏落落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小声嘟囔：“我……我就是瞎想的……以前六哥你逼我学的……我就记得一点……”
贺凛看着她，看着这个总是惹祸、总需要他们收拾烂摊子的小妹，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上那点不安又忍不住冒头的小骄傲，深邃的眼眸里，各种复杂的情绪剧烈翻腾，最终沉淀为一种极其沉重的、几乎让她承受不住的审视。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整个“黑狱”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楚言希飞快组装零件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所有人沉重的心跳。
然后，贺凛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不是瞎想。”
“苏落落，立大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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