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狱”的空气沉重得能压碎人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霉斑和某种无形绝望的颗粒,刮擦着肺叶。昏黄的灯光在穹顶摇曳,拉长扭曲着阴影里那些沉默或窥伺的身影,如同鬼魅。
苏落落蜷缩在哥哥们清理出来的一小块相对干净的角落,背后是冰冷潮湿的墙壁。她不敢去看阴影里那些麻木或贪婪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三哥秦厉躺在不远处的担架上,昏迷中依旧因为疼痛而眉头紧锁,每一次无意识的呻吟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大哥贺凛站在稍远的地方,像一尊融入黑暗的冰冷雕像,只有偶尔扫视整个空间时,眼底深处掠过的、鹰隼般的锐利光芒,才证明着他极致的警惕。其他哥哥们或坐或靠,抓紧时间休息,但没有人真正放松,武器始终在手边触手可及的距离。
绝望和自我厌恶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苏落落,越收越紧。她把脸埋进膝盖,试图屏蔽掉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对面阴影里传来,伴随着孩子痛苦的呜咽和一个女人绝望的低哄。
苏落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昏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孩子瘦得脱了形,小脸烧得通红,咳嗽得浑身蜷缩,每一次喘息都像是最后一口。妇人徒劳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声音干涩破碎。
周围那些阴影里的目光对此漠不关心,甚至有人嫌吵,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一种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苏落落。
那孩子痛苦的模样,那妇人绝望的眼神……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猛地照出了她自己的任性、无知和……幸运。
她闯了滔天大祸,把哥哥们拖进地狱,可她还有哥哥们用命护着。而这对母子,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可能只是不幸被卷入了某个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漩涡,就像……就像她不小心触发“龙脊”一样,但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个鬼地方。
一直以来的恐惧和自怜,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冲垮了。不是哥哥们逼她看清,是这血淋淋的现实,自己砸到了她脸上。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一直以为哥哥们的世界是威风凛凛,是无所不能。现在她才真正看见,那光环之下,是不得不面对的残酷选择,是不得不背负的沉重代价,是稍有不慎就会降临的、最直接的死亡和绝望。
保护世界和平?这句话以前听起来那么空泛又中二。可现在,看着那对濒死的母子,看着哥哥们紧绷的侧脸,她忽然模模糊糊地触摸到了一点那沉重无比的分量。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黑暗,总得有人去挡。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不能背过身去。
她之前所有的抱怨、偷懒、觉得哥哥们管教太严……在此刻看来,是多么可笑又可悲的矫情。
二哥沈知白站了起来,拿出医疗包里所剩不多的洁净水和消炎药,朝着那对母子走去。他的动作引起了阴影里几道不怀好意的注视,但他恍若未闻,只是蹲下身,专业而快速地检查着孩子的情况。
贺凛的目光扫了过去,没有阻止,只是握枪的手更紧了些,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威慑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威胁。
苏落落看着二哥的背影,看着大哥无声的守护,看着其他哥哥们虽然疲惫却依旧警惕着四周的姿态……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混合着巨大的羞愧和一种刚刚萌芽的责任感,猛地冲上了她的头顶。
她不能再只是看着了。
她颤抖着,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她强迫自己走向沈知白。
“二哥……”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坚定,“我……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沈知白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她。
苏落落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咳嗽不止、呼吸艰难的孩子,心脏揪紧:“他……他是不是喘不上气?我……我以前哮喘发作的时候,医生教过……教过一种办法,能稍微缓解一点……”
她越说声音越小,有点不确定,怕自己又添乱。
沈知白看了看孩子紫绀的嘴唇,又看了看苏落落,快速判断了一下,点了点头:“试试。小心点。”
得到许可,苏落落立刻跪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也顾不得污秽,按照记忆里模糊的方法,小心地调整着孩子的姿势,轻轻拍打他的背部,引导他呼吸。
她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点慌乱,但异常专注。额角急出了细汗,也顾不上擦。
也许是方法起了点作用,也许是沈知白给的药起了效,孩子的咳嗽竟然真的慢慢平复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挣扎。
妇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苏落落,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嘴里不住地用方言说着含糊的感谢。
苏落落看着孩子稍微好转的脸色,一直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一种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有用”的感觉,像破开厚重乌云的一丝微光,照了进来。
她抬起头,看向沈知白。
沈知白对她极轻地点了下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就这一个轻微的肯定,让苏落落几乎要哭出来。不是委屈,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动力。
她好像……终于不再是纯粹地索取和拖累了。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绝望的地狱。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她看到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蒙尘的容器,看到墙壁上渗出的冷凝水……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快步走到贺凛面前,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冰冷的眼睛:“大哥……这里……这里虽然破,但好像有老的通风管道系统,还有渗水……能不能……让六哥看看,有没有可能……弄一点点干净的蒸馏水?哪怕只有一点也好……那个孩子,还有三哥……都需要……”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但条理却异常清晰。
贺凛垂眸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在评估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的楚言希却挑了挑眉,似乎被这个提议勾起了兴趣,或者说,是技术人员的本能被激发了。“啧,老掉牙的玩意了,不过……理论上倒不是完全没可能……”他摸着下巴,看向角落里那些锈蚀的废弃设备,“拆点零件,改造一下……”
贺凛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是对楚言希说的:“去弄。注意安全。”
楚言希立刻来了精神,招呼了老八陆子琛帮忙,两人朝着那堆废弃设备走去。
苏落落看着六哥和八哥开始忙碌,看着大哥虽然没有表情却采纳了她的建议,看着二哥继续照顾着病人,看着其他哥哥们依旧坚守岗位……
她站在原地,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调皮或委屈光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碎裂、重组,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却坚韧的光亮。
她开始明白了。
哥哥们的爱,从来不是圈养她的金丝笼。
那是一场沉默的、用自身血肉为她铺就的、通往真正强大的——引渡。
而她,刚刚笨拙地、踉跄地,迈出了渡河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