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狱”。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铁块,砸在死寂的空气里,激起无声的寒颤。连一贯没什么表情的秦厉,在听到这个词时,趴在垫子上的身体都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苏落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哥哥们脸上那种骤然加深的、近乎认命般的凝重,比任何夸张的描述都更让她恐惧。那绝不是另一个安全屋。
贺凛没有解释。他不再看任何人,尤其是角落里那个罪魁祸首。他开始快速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老六,信号覆盖做好,我不希望有任何尾巴跟到‘黑狱’门口。”
“老五,老七,处理掉所有痕迹,包括这个。”他踢了一脚那具黑衣尸体,“彻底降解,一点灰都不准留下。”
“老八,检查车辆,我们需要它能撑到最后。”
“知白,老三还能不能动?”
沈知白快速检查了一下秦厉的状态,后者咬着牙,试图撑起身体,但额角的冷汗和瞬间失血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强行移动会撕裂伤口,风险太大。”沈知白摇头。
贺凛眉头拧死,没有任何犹豫:“准备担架。轮流抬。”他目光扫过兄弟们,“‘黑狱’的规矩你们都清楚。进去之后,生死各安天命。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分开走。”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更加挺直的脊背和握紧武器的手作为回答。
贺凛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扇锈蚀的铁门。
转移再次开始。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仿佛不是去一个避难所,而是走向一个已知的刑场。
哥哥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了监测站内所有的痕迹,那具黑衣人的尸体被用一种特殊的化学剂处理,冒着刺鼻的白烟,迅速消解成一滩粘稠的、毫无特征的焦黑色物质。秦厉被小心地固定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上。
苏落落被五哥拉着,跟在队伍最后。她看着哥哥们沉默地抬起担架,看着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却异常平稳,看着贺凛始终走在最前方,背影决绝得像要劈开所有黑暗。
他们绕开了所有可能的大路,在荒芜的丘陵和废弃的厂区之间穿行。夜色浓重,寒风刺骨。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担架杆轻微的吱呀声。
苏落落的腿像灌了铅,肺部火烧火燎,但她死死咬着牙,不敢喊累,不敢掉队。大哥那句“你是不是觉得哥哥们的命都活该为你陪葬”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灵魂上,每一次回想都让她痛得浑身一哆嗦。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开始泛起一种不祥的、沉沉的灰白。他们进入了一片完全荒废的、像是经历过剧烈地震或轰炸的城区残骸。断裂的混凝土钢筋狰狞地刺向天空,瓦砾堆积成山。
贺凛在一片巨大的、扭曲的金属广告牌残骸前停下。那广告牌半埋在废墟里,只剩下模糊的、无法辨认的色块。
他走到残骸背面,摸索了片刻,然后用力扳动了一根看似焊死的金属杆。
“嘎吱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锈蚀了几个世纪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广告牌后面,一块巨大的、覆盖着厚厚锈迹和泥土的钢板,竟然缓缓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尘土、霉味和某种……陈旧血腥味的冰冷空气,从洞口深处涌出,让人作呕。
这就是“黑狱”?
苏落落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几乎停止跳动。
贺凛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其他人沉默地跟上,抬着担架的男人动作更加艰难。
轮到苏落落。她站在洞口,看着里面吞噬一切的黑暗,腿肚子直发软。五哥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颤抖着迈出了脚步。
通道向下倾斜,陡峭而湿滑。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泥泞和碎砾。墙壁摸上去冰冷粘腻,像是某种生物的腹腔内壁。
唯一的光源是哥哥们战术背心上微弱的荧光,只能照亮脚下几寸的距离。黑暗中,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漏水声,还有某种窸窸窣窣的、令人不安的细微动静,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这里比之前的管道更加令人窒息,充满了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终于,通道到了尽头。前面隐约出现了一点昏暗摇曳的光线,空间也开阔了一些。
像一个巨大的、废弃多年的地下防空洞。穹顶很高,挂着几盏散发着昏黄光线的、不知道什么能源驱动的老旧灯盏,光线勉强照亮了中央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
这里堆放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锈蚀的箱子和看不出原貌的机器残骸。角落里,甚至能看到几具蜷缩着的、早已风干白骨化的骸骨,被随意地丢弃着,无人收拾。
空气里的味道更加难闻。
几个模糊的人影或坐或靠在远处的阴影里,听到动静,警惕地抬起头,目光如同黑暗中的饿狼,冰冷而麻木地扫过新来的闯入者。那些目光在看到被抬着的伤员和唯一的女性时,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打量,随即又漠然地移开。
这里没有任何规则,只有最原始的生存和警惕。
贺凛似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指挥着哥哥们将秦厉小心地安置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然后用冰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这个巨大的、阴森的空间,像是在划分地盘。
“清理出一块地方。轮流休息,最高警戒。”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带着回音,冷硬得不带一丝情绪。
哥哥们立刻行动起来,无声地开始清理周围的杂物,布置简单的防御警戒线。
苏落落站在原地,浑身发冷。那些阴影里投来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死亡气息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这里根本不是避难所,这是地狱的入口。
她看着哥哥们沉默而疲惫地忙碌,看着三哥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看着大哥站在阴影里,如同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的冰冷雕像……
所有的委屈、害怕、甚至那点刚刚生出的决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她把她光芒万丈、无所不能的哥哥们,拖进了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腐朽味道的、真正的深渊里。
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极致的冰冷和绝望,如同棺木一样,将她彻底封死。连眼泪,都好像冻在了眼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