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监测站里，时间像粘稠的胶水，缓慢而压抑地流动。

沈知白给秦厉完成了最后的包扎，注射了抗生素。秦厉趴在临时铺就的垫子上，脸色苍白，但呼吸逐渐平稳，陷入了药物强制带来的昏睡。楚言希对着那顶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头盔，眉头拧成了死结，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屏幕上的数据流混乱而诡异。其他哥哥们守在各自的位置，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装备发出的轻微摩擦声，证明着他们的高度警惕。

贺凛搜查完了第二遍尸体，依旧一无所获。他直起身，走到沈知白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样？”

沈知白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伤口处理好了，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和药品，这里条件太差。至于落落……”他看向角落里那个蜷缩着、却努力挺直脊背的小小身影，“初步扫描显示她体内没有任何植入物或异常能量波动。但‘龙脊’的标记如果涉及基因层面或者更深层次的生物信息纠缠，需要实验室级别的设备才能探测。我怀疑，它可能不是一种‘东西’，而是一种……被激活的状态。”

贺凛的下颌线绷紧了几分。这意味着，他们甚至无法确定“病灶”在哪里。

就在这时，楚言希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惊悚：“大哥……指令碎片……我捕捉到一点极其短暂的、指向性非常明确的信号残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指向哪里？”贺凛问。

楚言希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一个极其复杂的、不断变化的星状拓扑图浮现出来，其中一个微弱的红点正在缓慢移动，而一条几乎淡不可见的虚线，从红点延伸出去，指向拓扑图边缘一个不断闪烁的坐标。

“信号的目标锁定……不是广义坐标。是……”楚言希的声音干涩，“是‘巢穴’的备用紧急联络点之一。‘信鸽’书店。”

车厢里瞬间死寂。

“信鸽”书店。那是他们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会启用的最后几个安全屋之一！里面不仅有应急物资，还有通往更深层网络的物理接口，甚至藏着几条能彻底洗白身份、远走高飞的最终退路！

敌人不仅仅是要清除落落，他们是要顺着她这根线，把哥哥们经营多年的根基，把他们所有的退路，一锅端掉！

“他们怎么……”陆子琛失声，但话没说完就卡住了。

还能怎么知道？每一次“龙脊”协议被触发，苏落落这个“信号源”就像黑暗中的灯塔，不仅照亮了自己，恐怕也把她和哥哥们之间最深层的、最隐秘的联系网络，一次次地暴露给了那些恐怖的“清道夫”！

贺凛的眼神瞬间冷得能冻裂钢铁。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角落里的苏落落。

苏落落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大半，下意识地就想把自己缩得更小。

“听见了吗？”贺凛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每一个字都砸得人生疼，“你好奇一次，我们丢一个家。你再好奇一次，我们丢一条命，丢一条退路。”

他一步步走向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是不是非要等到‘信鸽’也被炸上天，等到你某个哥哥真的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摆在你面前，你才能用你那贫瘠的脑子想明白，‘不准碰’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怒火不再像在管道里那样失控爆发，而是化为了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几乎能将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意。

苏落落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再次将她淹没。她好像看到“信鸽”书店在爆炸中化为火海，看到某个哥哥倒在血泊里……

“大哥！”沈知白上前一步，挡在了苏落落身前，语气带着不赞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立刻通知‘信鸽’撤离并自毁，然后我们……”

“然后我们去哪里？！”贺凛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终于泄露出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暴怒，“下一个安全屋？然后等着她再次‘不小心’触发点什么，再把下一个地点暴露出去？！我们有多少条命可以这么耗？！有多少个‘家’可以这么败？！”

他的目光越过沈知白，死死钉在苏落落脸上。

“苏落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哥哥们的命，哥哥们用血换来的这一切，都活该为你那该死的好奇心和管不住的手陪葬？！”

这话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轰然压垮了苏落落最后一点支撑。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疯狂涌出，不是害怕，而是被这话语里的绝望和指控刺得千疮百孔。

“我没有……我没有那么想……”她声音破碎，哭得浑身颤抖，“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她语无伦次，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知道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贺凛看着她崩溃痛哭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滔天的怒火最终化为了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感。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金属仪器柜上！

“哐！！”

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空间里炸开，金属柜体瞬间凹陷下去一块。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贺凛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极度压抑后的、沙哑到极点的声音下令：

“楚言希，立刻发送最高优先级自毁指令给‘信鸽’，清除所有痕迹。”

“所有人，五分钟准备。我们离开这里。”

“去‘黑狱’。”

最后三个字落下，连一向冷静的沈知白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其他哥哥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的。

苏落落不知道“黑狱”是什么地方，但光听名字，以及哥哥们的反应，就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去处。那可能是比所有安全屋都更危险、更绝望的最终选择。

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她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哥哥们沉默而迅速地再次行动起来，看着大哥依旧紧绷冰冷的背影，巨大的绝望和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吞噬。

她终于把自己和哥哥们，逼到了真正的悬崖边缘。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