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的话，像最终判决的铡刀落下，冰冷，精准，斩断所有侥幸。

“一个移动的活靶子。”

每一个字都砸在苏落落摇摇欲坠的神经上，把她最后一点力气也抽干了。她瘫软下去，坐在冰冷积灰的地面上，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原来不是哥哥们保护不力，是她自己，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最醒目的靶心。

废弃监测站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沈知白手里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和秦极力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楚言希猛地将手里那台彻底报废的仪器残骸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妈的！”他低吼一声，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这根本无解！除非……”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极其短暂地再次聚焦在苏落落身上，又迅速移开。

除非什么？除非她这个“信号源”消失？

这个未尽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苏落落的脑子里，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血液都冻僵了。

贺凛的眼神依旧冰冷，他没有看苏落落，而是扫过每一个兄弟。“没有除非。”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瞬间碾碎了空气中那丝危险的沉默，“她是麻烦，是靶子，但也是‘龙脊’目前唯一具象化的线索。毁了线索，我们永远被动。”

他走到角落那具黑衣尸体旁，蹲下身，开始极其仔细地、近乎粗暴地搜查第二遍，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痕迹。

“老六，别管那堆废铁了。过来，分析他头盔里的视觉捕捉和神经反射残留，尝试逆向构建他最后接收到的指令来源，哪怕只有碎片！”

“知白，加快速度。老三处理好后，立刻给她做深度生物扫描，我要知道那个标记到底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能量特征？生物电信号？还是更深层的东西！”

“其他人，轮流警戒，检查装备，我们停留不能超过两小时。”

命令一条接一条，冷静到残酷。他没有安慰任何人，包括血流不止的秦厉和吓傻了的苏落落。他只是把最残酷的现实撕开，然后下达着最理智、最有效率的指令。

哥哥们沉默地执行。

楚言希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拿出新的工具开始解剖那个诡异的头盔。沈知白缝合的动作更快更稳。秦厉咬紧了牙关，汗珠不断从鬓角滚落。其他人无声地散开到破败的窗户和门口，枪口对外，如同雕塑。

苏落落蜷缩在角落里，看着哥哥们因为她而受伤、奔波、陷入绝境，却依旧没有放弃她，甚至没有一句抱怨，只是沉默地承受着，挣扎着，试图从绝境中撕出一条生路……

巨大的羞愧和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刺痛感，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比屁股上挨过的所有皮带加起来还要疼。

她一直以为哥哥们的爱是理所当然的纵容和保护。她可以偷懒，可以任性，可以闯祸，因为总有人会帮她兜底。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那份爱背后，究竟意味着多么沉重的负担和牺牲。

她不是他们的荣耀，她是他们的负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拉着他们一起毁灭的累赘。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自责和悔恨。

她看着三哥背上那道为自己挡下的、皮肉翻卷的伤口，看着大哥冰冷侧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紧绷，看着每一个哥哥身上或多或少的擦伤和狼狈……

她猛地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能再这样了。

她不能只是躲在他们身后哭，等着他们用命去填她捅出来的娄子。

她得做点什么。

哪怕……哪怕只是不再添乱。

她深吸了一口满是灰尘和霉味的空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站了起来。腿还在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稳。

她看向正在给三哥包扎伤口的沈知白，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二哥……那个扫描……疼不疼？我……我能忍住。”

沈知白缠绕绷带的手顿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她。连趴在桌子上的秦厉都微微侧过头。

贺凛搜查尸体的动作也几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

苏落落迎着他们的目光，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种崩溃的绝望似乎褪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颤抖的、却异常清晰的决心。

“我……我不怕疼。”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只要……只要能把那个鬼东西从我身上找出来……”

她不再哭了。尽管害怕得厉害，尽管知道前路可能更加可怕，但她看着哥哥们，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和疲惫，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要……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保护、只会闯祸的妹妹。

监测站里破败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根一直被哥哥们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幼苗，在经历了近乎摧毁性的狂风暴雨后，似乎终于开始颤抖着、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扎下第一缕通向黑暗土壤的根须。

哪怕它稚嫩，哪怕它可能随时再次折断。

但那一刻，某种东西，确实开始不一样了。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