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带着铁锈和腐败物气味的黑暗，几乎要凝固成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污水在脚下不远处汩汩流淌，声音在逼仄的管道里被无限放大，空洞得令人心慌。

苏落落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管壁上，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到身旁三哥秦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痛苦，还有布料摩擦和轻微的水声——他正在黑暗中艰难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血腥味混合着管道里的恶臭，钻进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勒得她心脏一阵阵抽紧。刚才河岸边子弹呼啸、爆炸轰鸣、三哥带着她扑进冰冷河水、还有那温热血迹的触感……所有画面和声音在她脑子里疯狂回放。

这不是她看过的任何一部冒险电影。这是真实的、冰冷的、会流血会死的绝境。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被无限拉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哧……”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高压气体释放的声音，突兀地在管道深处响起。

苏落落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秦厉身边缩去。

秦厉的喘息声瞬间停止了。他整个人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猛兽，瞬间进入了绝对的静止和警惕状态。苏落落甚至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绷紧。

没有脚步声。

没有对话声。

只有那一声之后，重新降临的、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然后，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嗡鸣声，像是无数只隐形的蚊子在振动翅膀，从管道的四面八方渗透进来，越来越清晰。

秦厉猛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把她更严实地挡在身后，但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伤口，他发出一声极低闷哼。

嗡鸣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紧接着，管道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幽蓝色的、冰冷的光点。那不是手电筒，更像是某种……生物扫描或者夜视仪发出的冷光。

光点迅速靠近， silent and deadly.

苏落落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尖叫溢出来。

秦厉的手无声地摸向了腰侧，握住了匕首的柄。但他的动作明显因为伤势而迟缓了许多。

幽蓝的光点在他们前方几米处停下。借着那微弱的光芒，苏落落隐约看到一个穿着全黑作战服、戴着完全遮住面容的诡异头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对方手里没有持枪，而是拿着一个不断闪烁着复杂数据流的平板状仪器，那幽蓝的光点正是从仪器上发出，牢牢锁定着他们。

不，是锁定着她。

苏落落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让她如坠冰窟。

黑衣人似乎确认了什么，仪器上的数据流跳动得更加剧烈。他抬起另一只手，手腕上有一个结构奇特的发射器，对准了秦厉。

秦厉肌肉瞬间绷紧，匕首反握，就要暴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两声几乎重叠的、沉闷的枪响，从黑衣人的侧后方极其刁钻的角度射来！子弹精准地打碎了他手腕上的发射器和那个平板仪器！

火花和电子元件碎片四溅！

黑衣人反应快得非人，在遭受攻击的瞬间就地向后翻滚，试图隐匿回黑暗里。

但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贺凛从管道上方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口悄无声息地落下，落地无声，手中的战术手枪枪口还冒着细微的青烟。他没有任何停顿，在黑衣人翻滚未稳的瞬间，已经贴身靠近！

没有多余的缠斗。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干脆利落的骨骼断裂声在管道里清晰地回响！

贺凛直接用一记凶狠的擒拿，瞬间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黑衣人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头盔歪斜，露出下半张毫无血色的脸和一丝凝固的、诡异的笑容。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从枪响到结束，不过两三秒时间。

死寂再次降临。只有那具尸体倒在水里的轻微扑通声。

贺凛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他快步走到秦厉和苏落落面前。借着地上那损坏仪器屏幕最后闪烁的微光，苏落落看到大哥的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秦厉背后草草包扎、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头狠狠一拧，然后目光猛地钉在吓傻了的苏落落身上。

那目光里翻滚着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暴怒和后怕，比任何一次责打前都要可怕。

苏落落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下意识地就想道歉：“大哥，我……”

“闭嘴！”贺凛的低吼如同炸雷，在管道里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失态和震怒，“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有没有告诉过你不准再碰！不准再有任何好奇心！”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要打她，而是近乎粗暴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猛地从地上扯起来，拽到那具黑衣人的尸体前！

“看清楚！”贺凛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怒火而嘶哑，逼着她去看那张诡异笑着的死人脸，“这就是你好奇招来的东西！这不是杀手！这是‘清道夫’！专门处理‘龙脊’协议标记目标的怪物！他们没有感情！没有痛觉！只有清除指令！”

苏落落被迫看着那冰冷的尸体和诡异的笑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让她几乎晕厥。

“你知道被他们抓住会怎么样吗？！”贺凛的眼睛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而泛红，“他们会把你拆开！从基因层面彻底分析、剥离、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销毁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我们甚至来不及给你收尸！”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落落的耳朵里，扎进她恐惧到麻木的心脏里。

“就因为你的一次手贱！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挂在了悬崖边上！老三差点为你送命！你知不知道！知不知……”

贺凛的怒吼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被他死死攥在手里、逼视着尸体的小妹，脸色惨白得像纸，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那是一种吓破了胆、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这无声的绝望猛地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冻结，只剩下冰冷的后怕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猛地松开了手。

苏落落脱力地软倒下去，被旁边艰难站起的秦厉单手扶住。

贺凛转过身，不再看她，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对着加密耳麦，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强行恢复了冷静：

“目标已清除。位置暴露，立刻转移。知白，报告你的位置，老三需要紧急处理。”

他顿了顿，极其艰难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看好她。”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