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修车厂的对峙，冰山下的火焰

第二天中午，许池听揣着从石枳意那里借来的三千块现金，站在“鑫霖修车厂”门口，犹豫了很久。

这里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老旧的厂房外墙上，油漆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几辆待修的二手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院子里，零件和工具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找谁？”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的男人从厂房里探出头，是江瑞。他看到许池听，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哟，真来了？”

许池听攥紧手里的信封：“杨鑫霖在吗？”

“在里面抽烟呢。”江瑞朝里面努了努嘴，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我说美女，你这是图啥？为了个小混子，跑到这种地方来送钱？”

许池听没理他，径直走进厂房。

厂房很大，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吊在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杨鑫霖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放着一把扳手和一堆拆卸下来的零件。

“杨先生。”许池听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有些干涩。

杨鑫霖缓缓转过身，把烟摁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旧伤。

“钱带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封上，没有温度。

许池听把信封递过去：“三千块，你点点。”

杨鑫霖没接，只是看着她：“你很闲？”

“什么？”

“不好好待在你的办公室里喝咖啡，跑到这种地方来当救世主，”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许小姐，你的时间就这么不值钱？”

许池听的脸微微发烫，不是羞的，是气的。她深吸一口气：“我来只是为了小宇。钱给你，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让他接触这些。”

“我让他接触？”杨鑫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把他送回那个家，他就能学好？他爸会把他卖了换赌资，你信吗？”

许池听愣住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些。

“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非黑即白。”杨鑫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她笼罩，“你救不了他，也别来烦我。”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烟味和机油味，不像昨天的冰冷，反而有种灼热的、危险的气息。许池听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知道很难，但总要有人去做。”

“那你去做，别扯上我。”杨鑫霖的声音冷了下来，“钱拿走，小宇我会安顿好，不用你操心。”

“你什么意思？”许池听握紧了信封，“你不想管他？”

“我管不管，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杨鑫霖的眼神变得锐利，“许小姐，我最后说一次，离我们远点。我们的世界，脏，会弄脏你的。”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得许池听心口发疼。她看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忽然觉得很可悲。他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用凶狠的外表保护着自己，也拒绝着所有可能的温暖。

“脏不脏，不是你说了算。”许池听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小宇我会继续跟进，这是我的工作。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该让他接受正确的引导，而不是把他藏起来。”

说完，她把信封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杨鑫霖在身后说：“他妹妹在市一院住院，白血病。需要钱。”

许池听的脚步顿住了。

“他偷东西，是为了给妹妹买进口药。”杨鑫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要是真有闲心，不如去医院看看。但别指望能帮上什么，那是个填不满的坑。”

许池听没有回头，走出了修车厂。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小宇的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原来，杨鑫霖不是不管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石枳意的话在耳边响起：“池听，那些人不值得你同情，更不值得你付出。你会被拖垮的。”

或许，石枳意是对的。

可她想起小宇那双恐惧又渴望的眼睛，想起杨鑫霖手臂上的疤痕，想起他最后那句关于白血病的话，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下午，许池听去了市一院。在儿科病房，她找到了小宇的妹妹——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脸色苍白，正在昏睡。小宇坐在床边，握着妹妹的手，眼睛红红的。

“小宇。”许池听轻声喊道。

小宇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小声说：“许姐……”

“我来看看她。”许池听在床边坐下，看着小女孩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酸楚，“医生怎么说？”

“还在化疗……”小宇的声音哽咽，“需要很多钱，杨哥已经帮我们垫付了一部分，但后续还有很多……”

“杨鑫霖？”许池听有些意外。

“嗯。”小宇点了点头，“杨哥虽然看起来凶，但他对我们很好。他以前……也跟我差不多，是被奶奶养大的。他说，不能让我走他的老路。”

许池听的心猛地一颤。原来，杨鑫霖不是天生的冷漠，他只是……把自己的经历，投射到了小宇身上。

她在病房待了很久，帮小宇给妹妹擦了脸，喂了水。离开时，小宇忽然说：“许姐，你别生杨哥的气，他就是那样的人，嘴硬心软。”

许池听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医院，天色已经暗了。许池听没有回家，而是再次来到了修车厂。

杨鑫霖还在厂房里，似乎在修一辆旧摩托车。他背对着门口，肩膀宽阔，动作熟练而专注。

许池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道看似坚硬的背影里，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杨先生。”她再次开口。

杨鑫霖转过身，看到是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是想谈谈小宇妹妹的事。”许池听走到他面前，“我可以帮忙联系公益组织，看看能不能申请到救助基金。还有，医院那边，我也认识人，可以帮忙问问有没有更合适的治疗方案。”

杨鑫霖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许池听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只是想帮忙。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救赎’，只是觉得，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的眼神很干净，像一汪清泉，映得杨鑫霖有些狼狈。他别开脸，看向旁边的摩托车：“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许池听追问，“就因为你觉得我是‘干净’的，你是‘脏’的，我们不能有交集？杨鑫霖，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杨鑫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滚！”

“我不滚！”许池听也提高了声音，“你以为你这样很酷吗？把所有人都推开，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假装自己刀枪不入！可你看看你，你过得开心吗？你这不是坚强，是懦弱！”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中了杨鑫霖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厂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激烈的呼吸声。

江瑞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着里面剑拔弩张的样子，不敢进来。

过了很久，杨鑫霖才缓缓松开拳头，眼神里的怒意褪去，只剩下一片疲惫和嘲讽：“许池听，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我知道。”许池听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却依旧坚定，“但我不怕。”

杨鑫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带着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见过太多像她这样的人，带着一腔热血而来，最终都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落荒而逃。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却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随便你。”他最终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辆摩托车，声音低沉，“想帮忙，就去办。办不成，别再来烦我。”

许池听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她知道，这不是妥协，也不是接受，只是一丝微弱的缝隙，一丝……可能性。

“好。”她轻声说。

走出修车厂时，江瑞拦住了她，表情难得地严肃：“许小姐，我劝你还是算了。鑫霖他……不是你能理解的。他的过去，比你想象的要黑暗得多。”

“我不需要完全理解。”许池听看着他，“我只知道，他不是坏人。”

江瑞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厂房。

许池听站在夜色里，看着修车厂那盏昏黄的灯，心里忽然觉得，这趟浑水，她似乎……真的要蹚下去了。

而厂房里，杨鑫霖看着那辆还没修好的摩托车，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零件。他想起许池听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那句“你这不是坚强，是懦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

他拿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也模糊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这个女人，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他早已平静的心湖，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他有种预感，这个叫许池听的女人，会给他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是他既渴望又恐惧的。

夜色渐深，修车厂的灯，亮了很久。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