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的碰撞,光明与阴影
滨海市的城中村边缘,雨丝像冰冷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晚上十点,许池听撑着一把褪色的黑伞,站在“老地方”台球厅门口,看着里面昏黄的灯光下,一群半大的少年正围着球桌起哄。
她在等小宇。
小宇是她负责的社区矫正对象,十五岁,父母离异后跟着街头混混鬼混,上周刚因为偷东西被抓。今天是他第三次无故缺席报到,许池听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从另一个孩子嘴里问到,他在“老地方”。
“许姐,你别进去了。”跟来的实习生小陈拉了拉她的胳膊,声音发怵,“里面……都是些不好惹的人。”
许池听拍了拍她的手,伞沿压得很低:“没事。”
她推门进去,烟味、汗味和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嘈杂的笑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一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人。
“小宇在哪?”许池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没人应声,只有台球杆敲击桌面的脆响。角落里,一个染着黄毛的少年缩了缩脖子,正是小宇。
“跟我走。”许池听朝他走去。
“他不能走。”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吧台后面,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站起身,胳膊上纹着狰狞的龙,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这小子欠了我们三千块,还没还呢。”
许池听停下脚步,看向他:“他未成年,你们放高利贷给他,是违法的。”
“违法?”男人笑了,周围的人也跟着哄笑,“小妞,你是从哪个象牙塔里钻出来的?在这儿跟我讲法?”
他上前一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许池听脸上:“要么,替他把钱还了;要么,就别管闲事。”
许池听攥紧了伞柄,指尖泛白:“钱我可以帮他想办法,但你们不能再逼他。”
“哟,想当救世主?”男人的刀“啪”地弹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救——”
话音未落,台球厅的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更冷的湿气。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身形很高,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雨珠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他没说话,只是往里面扫了一眼。
原本喧闹的台球厅,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雨声。那个拿折叠刀的男人,脸上的嚣张僵住了,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杨……杨哥。”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被称作“杨哥”的男人没理他,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小宇身上,声音低沉得像雨夜的闷雷:“谁让你来的?”
小宇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来是忘了我上次说的话。”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神阴鸷,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更添了几分凶狠。
这就是杨鑫霖。
许池听在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三年前因为聚众斗殴入狱,去年刚出来,现在开了家修车厂,却在这一带有着莫名的威慑力。资料里说他“危险,具有暴力倾向,社会关系复杂”。
此刻,他就像一头潜伏在阴影里的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杨哥,这小子欠了我们钱……”拿刀的男人试图解释。
杨鑫霖没看他,只是盯着小宇,声音没有起伏:“跟我走。”
小宇不敢动。
“杨先生。”许池听忽然开口,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小宇面前,“他是我的矫正对象,我必须带他回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敢在杨鑫霖面前这么说话,更何况是个看起来文弱的女人。
杨鑫霖终于把目光转向她。他的眼神很冷,像淬了冰,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评估什么。当看到她胸前别着的“社区矫正志愿者”徽章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不能滚。”许池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他还未成年,需要正确的引导,而不是被你们拖进泥潭。”
“泥潭?”杨鑫霖笑了,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你以为你是谁?圣母玛利亚?”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的气息带着雨水的冷和淡淡的机油味,压迫感十足。许池听的心跳有点乱,却还是挺直了脊背:“我是他的社工,我的职责就是帮助他。”
“帮助?”杨鑫霖的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像在看一个笑话,“你知道他爸是个赌鬼,他妈跑了,他十岁就学会了偷东西吗?你知道他欠的钱是用来给他妹妹买药的吗?”
许池听愣住了。资料里没写这些。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这里说‘帮助’?”杨鑫霖的声音冷了几分,“收起你那套可怜的同情心,这里不需要。”
他转身,对小宇厉声道:“走不走?”
小宇吓得一哆嗦,连忙站起来。
“等等!”许池听喊道,“他欠的钱,我来还。你让他跟我走。”
杨鑫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从后面走出来,搭着杨鑫霖的肩膀,笑得吊儿郎当:“鑫霖,这妞儿挺有意思啊。要不……”
是江瑞,杨鑫霖以前的兄弟,现在在他的修车厂帮忙,身上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江湖气。
杨鑫霖没理他,只是看着许池听:“你确定?”
“确定。”许池听点头。
“三千块,现在就要。”杨鑫霖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许池听愣了一下。她刚毕业不久,工资不高,三千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她看着小宇那双充满恐惧和渴望的眼睛,咬了咬牙:“我现在没带这么多现金,我可以转账给你。”
“我们不用手机转账。”江瑞插嘴道,笑得不怀好意,“要么拿钱,要么……陪我们打几局台球,说不定杨哥心情好,就免了。”
“江瑞。”杨鑫霖低喝一声,江瑞识趣地闭了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扔给许池听:“这是地址,明天中午之前,把钱送到修车厂。过时不候。”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小宇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许池听,最终还是低着头跟了上去。
江瑞冲许池听吹了声口哨,也跟着走了。
台球厅里的人见没热闹看了,又开始各自玩乐,只是看许池听的眼神里,多了些同情和嘲讽。
“许姐……”小陈跑过来,脸色发白,“我们真的要给他送钱吗?他们一看就不是好人!”
许池听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地址——“城西老钢厂旁,鑫霖修车厂”。她攥紧纸条,指节泛白。
“嗯。”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天你不用来了,我自己去。”
走出台球厅,雨还在下。许池听撑着伞,站在路灯下,看着杨鑫霖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男人身上的戾气和阴郁,像一张网,让她窒息。可他最后看小宇的眼神,除了凶狠,似乎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街角的阴影里,杨鑫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江瑞凑过来:“真让她送钱?我看她也不像有钱的样子。”
“不然呢?”杨鑫霖的声音很冷,“让她知道,有些地方,不是她这种人能踏进来的。”
他想起刚才她挡在小宇面前的样子,像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扑向他这片早已熄灭的灰烬。
真是可笑。
“那小宇……”
“送他去我妈那。”杨鑫霖转身,融入更深的黑暗,“告诉张哥,以后不准再放未成年人的贷。”
江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
路灯下,许池听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是在拯救小宇,还是在一步步靠近一个危险的深渊。
手机响了,是石枳意。
“池听,你在哪?这么晚了还没回来?”石枳意的声音带着担忧。
“我在外面,马上回去。”许池听吸了吸鼻子,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塞进包里,“有点事,回去跟你说。”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撑开伞,一步步走进雨幕里。
她不知道,这场雨夜的碰撞,只是一个开始。她的光明世界,和他的阴影地带,从此刻起,注定要交织在一起,纠缠不休。而那三千块钱,像一张门票,将她引向了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
远处的修车厂里,一盏孤灯亮着,像黑暗中窥视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