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微光与裂痕,试探的温度
许池听的公益救助申请,比想象中更难推进。
公益组织的审核流程繁琐得像一团乱麻,需要各种证明材料——小宇父母的婚姻状况、家庭收入证明、妹妹的完整病历……有些材料,连小宇自己都拿不出来。
她跑了整整一周,从社区办事处到民政局,腿都快磨破了,进展却微乎其微。傍晚时分,她抱着一摞几乎没用的表格,站在修车厂门口,第一次尝到了“无力”的滋味。
江瑞看到她,没像往常那样调侃,只是朝里面努了努嘴:“他在里面。”
许池听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厂房的门。
杨鑫霖正在给一辆越野车换轮胎,额头上渗着汗珠,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结实的后背上。听到动静,他没回头,只是闷声道:“事办砸了?”
许池听把表格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声音有点发涩:“需要的材料太多,小宇……提供不了。”
杨鑫霖直起身,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汗,动作随意:“我早说过,没用。”
“但我不会放弃。”许池听看着他,“总会有办法的。”
他终于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许池听,你这股傻劲儿,到底是从哪来的?”
“大概是……相信总会好起来的吧。”许池听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
杨鑫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拧轮胎螺丝,扳手发出“咔咔”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许池听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夕阳的余晖从厂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柔和了他轮廓的冷硬。她忽然发现,他认真做事的时候,身上的戾气似乎淡了很多。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比如……找到小宇的爸爸?”
杨鑫霖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他爸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早就跑路了。”
“那……小宇的妈妈呢?”
“跟着一个男人去南方了,杳无音信。”杨鑫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世上,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当父母。”
许池听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地上那摞表格,忽然觉得很无力。
“这些东西,我看看。”杨鑫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起那些表格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这些狗屁证明,就是故意折腾人。”
他的话粗俗,却让许池听心里一暖。
“你认识……能通融的人吗?”她小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
杨鑫霖把表格扔回工具箱上,眼神冷了下来:“许池听,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什么人?我认识的人,能帮你的忙,但也能把你拖进更深的泥潭。你确定要沾?”
许池听看着他眼底的警告,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他的世界里,没有“通融”,只有“交易”,而那些交易的代价,是她付不起的。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别想了。”杨鑫霖打断她,“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把小宇看好,别让他再乱跑。”
“你怎么想办法?”许池听追问,“你又要去……”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杨鑫霖的语气冷硬起来,“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
他转身就走,背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许池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他所谓的“想办法”,大概率是回到他早已厌倦的灰色地带。她不想让他这么做,可她又无能为力。
“杨鑫霖!”她忽然喊道。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可以去募捐。”许池听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可以发动我的朋友、同事,还有……网上的人。总会凑够钱的。”
杨鑫霖缓缓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万一凑不够呢?万一有人借机炒作,伤害到小宇和他妹妹呢?”
许池听愣住了。她只想到了募捐能筹钱,却没想过这些后果。
“你太天真了。”杨鑫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善良。”
他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出了厂房。
许池听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表格,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怀疑。或许,杨鑫霖说得对,她真的太天真了。
那天晚上,许池听把事情告诉了石枳意和云雨。
“我就说吧!”石枳意一听就急了,“池听,你赶紧收手!那个杨鑫霖就是个定时炸弹,你再跟他搅在一起,迟早会出事!”
“小宇妹妹的病……”许池听的声音很低。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石枳意打断她,“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再说,那个杨鑫霖不是说他会想办法吗?让他去!那本来就是他们那个圈子的事!”
云雨握住许池听的手,轻声道:“池听,枳意说得对,你别太为难自己。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
许池听沉默了。她知道她们是为她好,可她就是放不下。
第二天,许池听没有去修车厂,也没有去医院,只是在办公室里发呆。直到下午,她接到了小宇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许姐,我妹妹……她又发烧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许池听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我马上过去!”
她赶到医院时,小宇正蹲在病房门口哭,杨鑫霖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指间的烟燃了很长,却没抽一口。
“怎么样了?”许池听跑过去,喘着气问。
“还在抢救。”杨鑫霖的声音沙哑,“医生说,需要立刻进行骨髓移植,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谁都明白。
“骨髓配型找到了?”许池听惊喜地问。
“找到了,是一位志愿者。”杨鑫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手术费,需要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小宇哭得更厉害了:“都怪我……要是我不偷东西,不欠那些钱……”
“不关你的事。”杨鑫霖打断他,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许池听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昨晚说的“想办法”,就是指这个。可五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能去哪里弄?
“杨鑫霖,”许池听走到他面前,眼神坚定,“我们一起想办法。募捐的事,我来做。你……别做傻事。”
杨鑫霖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嘲讽:“你以为募捐能凑够五十万?别做梦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许池听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也不会让你再回到过去的生活。”
她的眼神太亮,像黑夜里的星光,让杨鑫霖有些恍惚。他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管着”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不需要。可此刻,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随你。”他最终移开目光,声音低沉,却没再拒绝。
接下来的日子,许池听开始了疯狂的募捐。她在网上发布了小宇妹妹的故事,发动了所有的朋友和同事,甚至在街头摆了募捐箱。石枳意虽然反对,但最终还是帮她联系了媒体,云雨则利用自己的人脉,联系了一些爱心企业。
过程很艰难,有人质疑是骗局,有人冷嘲热讽,甚至有人当面说她“假善良”。许池听哭过,累过,却从未想过放弃。
杨鑫霖没有再插手钱的事,只是默默地承担了照顾小宇和他妹妹的责任。他每天都会去医院,虽然话不多,但会给小宇带吃的,会帮着跑手续,甚至会笨拙地给小宇妹妹讲一些他以前听来的、算不上有趣的故事。
许池听偶尔会在医院碰到他。两人很少说话,但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有一次,许池听忙到深夜才离开医院,外面下起了大雨。她没带伞,正站在门口发愁,一把黑色的伞递到了她面前。
是杨鑫霖。
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拿着。”他的声音很平淡。
许池听接过伞,指尖碰到他的,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谢谢。”她小声说。
“赶紧走吧,很晚了。”他没看她,转身就走进了雨幕里。
许池听撑着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这把伞很大,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机油味,让她觉得很安心。
一周后,募捐的钱终于凑够了。虽然离五十万还有差距,但加上杨鑫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笔钱,手术费终于够了。
手术那天,许池听和杨鑫霖都守在手术室外面。小宇很紧张,紧紧攥着拳头。
杨鑫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会成功的。”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许池听看着他,忽然笑了。
杨鑫霖转过头,看到她的笑容,愣了一下,随即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笑着说:“手术很成功!”
小宇激动地哭了起来。许池听也松了口气,眼眶红红的。
杨鑫霖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池听看到,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许池听看着杨鑫霖,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问,眼神有些躲闪。
“谢谢你没做傻事,也谢谢你……相信我。”许池听笑了笑。
杨鑫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复杂。他知道,许池听这束光,已经越来越亮,照亮了他曾经阴暗的世界。而他,似乎也越来越离不开这束光了。
只是,他也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背景和经历的差异,还有他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那些过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提醒着他,他配不上这样的光明。
但至少此刻,他愿意暂时放下那些顾虑,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和……温暖。
或许,事情真的会像许池听说的那样,慢慢好起来。
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