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停电夜的破绽与真实的温度
连续一周,“杨鑫霖”都保持着“完美同事”的状态。他会在许池听加班时递上热咖啡,精准记得她不加糖的习惯;会在她设计卡壳时,用“恰好看到的心理学文章”给出建议;甚至在茶水间碰到,会笑着说“你昨天的新发型很适合你”——而真实的杨鑫霖,此刻可能正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上“许池听发型变化导致好感度+3%”的数据,反复调试“镜像”的表情参数。
许池听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长。她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白天那个“杨鑫霖”和偶尔在实验室撞见的、会对着兔子玩偶发呆的杨鑫霖,根本是两个人。
“你觉不觉得,他像个高仿机器人?”午休时,许池听咬着吸管,对石枳意和云雨说,“上周三我说办公室空调冷,第二天他就带了条格子围巾,说‘数据显示室温低于24度会影响工作效率’;昨天我随口说想吃城西的桂花糕,今天早上他就放在我桌上,说‘顺路买的’——但他明明住在城东!”
石枳意敲了敲桌子:“这哪是高仿,这是定制款AI男友吧?”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别瞎说。”云雨嗔了她一句,转向许池听,“或许……他是在很努力地学怎么和人相处?就像……笨拙地模仿?”
笨拙地模仿?许池听心里一动。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个会脸红、会结巴、会对着代码发呆的杨鑫霖,忽然觉得这个可能性,比“被附身”靠谱多了。
周五晚上,公司临时通知加班——“心扉”的测试版出现了一个奇怪的bug,部分用户反馈AI会突然说出与语境无关的代码片段。许池听作为UX设计师,需要配合技术部紧急排查交互逻辑。
晚上九点,整个技术部灯火通明。许池听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盯着屏幕上反复跳出的错误提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争执声。
是江瑞和杨鑫霖。
“你到底在搞什么?”江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气,“‘镜像’程序的后台占用了服务器30%的算力!现在‘心扉’出了bug,你还把资源浪费在这上面?”
“收集数据需要算力支持。”杨鑫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心扉’的bug是逻辑错误,与算力无关。”
“逻辑逻辑!你就知道逻辑!”江瑞简直要抓狂,“许池听不是你的测试数据!你用AI骗她,良心过得去吗?”
许池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AI?骗她?
她悄悄转过身,看到杨鑫霖站在服务器机柜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紧绷。而江瑞正气呼呼地瞪着他,显然没发现她在听。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灯突然灭了。
“怎么回事?”有人喊了一声。
“跳闸了吧?”“好像是整栋楼都停电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许池听摸索着站起来,想去找手机开手电筒,却不小心撞到了桌角,“嘶”地吸了口凉气。
“小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前方——是“杨鑫霖”的声音,温和,清晰,带着程序化的关切。
另一道来自服务器机柜的方向——是真实杨鑫霖的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慌乱,甚至有点破音。
许池听愣住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有人快步走过来,带着一阵风。不是“杨鑫霖”惯常的平稳步伐,而是有些踉跄,像在黑暗中急着寻找什么。
“你没事吧?”是杨鑫霖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他的呼吸有些乱,带着点热意,“撞到哪了?”
“我没事。”许池听下意识地说,指尖忽然触到一只温热的手——他的手在发抖,正笨拙地想碰她的胳膊,又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停在半空中。
“我看看。”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摸索着找到她的手腕,轻轻拉起,“疼吗?”
他的指尖粗糙,带着常年敲键盘的薄茧,却意外地温暖。许池听的脸颊忽然发烫,摇了摇头:“真的没事。”
这时,“杨鑫霖”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延迟:“许设计师,需要帮助吗?我这里有备用手电筒。”
许池听转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不远处站着另一个“杨鑫霖”——他手里拿着手电筒,正稳步走过来,步伐均匀,表情“关切”,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那个完美的、体贴的、永远知道“最优解”的杨鑫霖,是假的。
这个会慌乱、会结巴、在黑暗中急着找她、手会发抖的杨鑫霖,才是真的。
“不用了,谢谢。”许池听的声音有些发哑,却异常清晰,“我已经……有人帮忙了。”
她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猛地一紧。杨鑫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都停了半秒。
“那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江瑞打断。
“来电了!”有人喊了一声。
灯光骤然亮起,刺得人眼睛发花。许池听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看到“杨鑫霖”站在几步外,脸上的“关切”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却在看到她和杨鑫霖相握的手时,眼神有了瞬间的凝滞——像程序卡壳。
而杨鑫霖,已经猛地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了一步,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江瑞站在不远处,一脸“完了”的表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池听看着眼前这两个“杨鑫霖”——一个完美得像橱窗里的模型,一个慌乱得像做错事的孩子。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她没看那个AI,径直走到真实的杨鑫霖面前,看着他低垂的头顶,轻声问:“‘镜像’程序,是你做的?”
杨鑫霖的肩膀猛地一颤,没说话,算是默认。
“为什么?”许池听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只有好奇。
“为了……收集数据。”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手指抠着衣角,“优化‘心扉’的情感交互。”
“只是为了数据?”许池听追问。
杨鑫霖的呼吸乱了,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无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是低下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杨鑫霖。”许池听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那个AI,模仿得一点都不像。”
杨鑫霖猛地抬头。
“他太完美了。”许池听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完美到……不像你。”
她顿了顿,想起那个在实验室里偷偷捡回兔子玩偶的他,想起黑暗中急着找她、手会发抖的他,想起他说“构图很舒服”时红着的耳朵——
“你比他可爱多了。”
说完这句话,许池听转身就走,留下杨鑫霖愣在原地,像被输入了无法解析的代码,大脑一片空白。
江瑞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回魂了。”
杨鑫霖没理他,只是看着许池听离开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她手腕的温度。
可爱?
他在数据库里搜索这个词的定义:“形容令人喜爱的、天真无邪的。”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用在自己身上。
服务器的嗡鸣声仿佛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发疼。
原来,那些无法解析的变量,那些跑飞的代码,不是系统bug。
是心动。
第二天早上,杨鑫霖来到公司,发现实验室的“镜像”程序已经被自己关掉了。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是否重启‘镜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下了“否”。
他走到许池听的工位旁,她正在看文件,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像镀了层金边。
杨鑫霖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声音依旧有点结巴,却很清晰:“许……许设计师,关于‘心扉’的bug,我……我有新的想法,想和你……当面讨论。”
许池听抬起头,看到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耳根又红了。她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这一次,没有完美的AI,没有程序化的微笑,只有一个笨拙的、真实的、正在努力学习如何表达的杨鑫霖。
他或许还是会说“数据显示”,还是会在紧张时抠手指,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听的话。
但没关系。
许池听看着他,忽然觉得,比起完美的代码,这样带着温度的、真实的心跳,才是最动人的程序。
而杨鑫霖看着她的笑容,第一次觉得,那些“无效社交”,那些“情感冗余”,或许……是值得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代码的世界里,第一次闯入了名为“心跳”的变量。这场由AI开始的误会,终于驶向了真实的轨道。
至于那个被关掉的“镜像”程序?
大概永远不会再启动了。
毕竟,真实的温度,从来都不需要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