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心话与心跳声
国庆的家乡城市,秋高气爽。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许池听站在约定好的酒店门口,指尖微微发凉。
她穿了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是石枳意特意陪她挑的。“别总穿得那么素净,显得太冷清了。”石枳意当时这么说,手里还拿着一条亮黄色的裙子,被许池听坚决否决了。
她还是不习惯太张扬的颜色,就像不习惯此刻即将面对的热闹。
“池听!这里!”石枳意从酒店大堂跑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就等你了,快进去。”
许池听被她拽着往里走,心脏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跳得越来越快。电梯上升的数字不断跳动,每一声“叮”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包厢门被推开的瞬间,喧闹声扑面而来。十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同时看过来,带着惊讶和笑意。
“许池听!真的是你啊!”
“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许池听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腼腆地笑了笑,跟着石枳意走到靠里的位置坐下。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定格在斜对面的位置。
杨鑫霖就坐在那里。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一块简约的手表。头发剪得利落,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轮廓。他正和旁边的江瑞说着什么,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许池听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他的眼神很深,带着惊讶,带着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杨鑫霖也愣住了。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没料到会是这样。她比高中时清瘦了些,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涂了点口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干净,只是多了些岁月沉淀后的沉静,像一汪深水,让人看不真切。
“好久不见。”他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久不见。”许池听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刚刚那一眼,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有些发软。
旁边的云雨笑着打圆场:“哎呀,这不是许池听吗?快让我看看,十年没见,变化可真大。”她拉着许池听的手,热络地聊起来,“听说你一直在南方?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许池听勉强找回些镇定,应付着聊天。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杨鑫霖的方向瞟,看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骨节分明,和当年帮她捡本子时一模一样。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话题离不开工作、家庭、孩子。有人开了公司,有人升了职,有人晒出了娃的照片,气氛热烈又融洽。
许池听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他们谈论着自己完全陌生的世界。有人问起她的工作,她顿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我在殡仪馆工作,做入殓师。”
喧闹声瞬间安静了几秒,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惊讶和一丝微妙的回避。许池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反应,坦然地迎上那些目光。
“入殓师?”一个男生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挺、挺特别的。”
“是很有意义的工作。”杨鑫霖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尴尬。他看着许池听,眼神认真,“能让逝者体面地离开,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温柔。”
许池听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丝毫轻视,只有理解和尊重,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的不安。
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石枳意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用口型说:“看,我就说他对你不一样吧。”
许池听的脸颊更烫了,连忙端起茶杯喝水,掩饰自己的失态。
江瑞也跟着打圆场:“是啊,每种工作都有它的价值,咱们得尊重人家的选择。对了,鑫霖,你那公司最近是不是又拿了个大项目?”
话题被成功转移,大家又热热闹闹地聊起了杨鑫霖的事业。他笑着回应,语气从容,举手投足间带着成功人士的自信,却没有丝毫张扬。
许池听安静地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在开学典礼上偷偷紧张的少年了。他成了别人口中的“杨总”,站在了她需要仰望的高度。
这样的他,和依旧平凡的她,似乎更加遥远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来来来,都参与啊,谁也别想跑!”组织者是当年班里最活跃的男生,手里拿着个空酒瓶,“转到谁谁来!”
瓶口在桌子上旋转,最终停在了一个女生面前。女生选了真心话,被问“高中时有没有暗恋过谁”,她红着脸承认了,引来一阵哄笑。
游戏继续进行,酒瓶转了一次又一次,有人被问出糗事,有人被逼着给前任打电话,包厢里笑声不断。
许池听一直没被转到,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她看着杨鑫霖,他也在笑着看别人玩闹,偶尔和江瑞低声说两句,目光却总会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又一轮开始,酒瓶在桌面上旋转,速度渐渐慢下来。许池听的心跳莫名加快,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最终,瓶口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
“哦——!”大家都兴奋地起哄,“到许池听了!”
许池听的脸瞬间白了,紧张地看着那个空酒瓶,像看着一个定时炸弹。
“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组织者笑着问。
“真心话吧。”许池听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实在没勇气玩大冒险,天知道他们会想出什么刁钻的惩罚。
“好!”一个女生立刻举手,“我来问!池听,你高中时有没有喜欢过谁?”
这个问题像针一样刺进许池听的心里。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杨鑫霖,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他的眼神很深,带着一丝期待,又像是在紧张。
许池听的心跳得更快了,脸上烫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十年了,还要继续骗自己吗?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石枳意突然开口:“哎,真心话多没意思啊,换大冒险吧!池听,勇敢点!”
“对!换大冒险!”江瑞也跟着起哄,还冲石枳意挤了挤眼睛。
大家纷纷附和,许池听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那……大冒险。”
石枳意立刻笑着说:“那我来出题吧!很简单,找在场的一个异性,认真地抱一下。”
“哦——!”包厢里的起哄声更大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许池听和在场的男生之间来回扫视。
许池听的脸瞬间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石枳意这个家伙,分明是故意的!
她窘迫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心里乱成一团麻。找哪个异性?找个不熟的同学应付一下?可大家的目光都带着戏谑,显然没打算让她轻易过关。
“快点啊池听!”
“选一个嘛!”
“我看杨鑫霖就不错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对!杨鑫霖!”
“就他了!”
许池听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抬头看向杨鑫霖。他正坐在那里,眉头微蹙,脸色有些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肯定不愿意吧。许池听心里泛起一阵苦涩,正想找个借口拒绝,或者随便拉个旁边的男生应付过去,却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来吧。”
杨鑫霖站起身,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许池听的心跳上。她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能看到他走到自己面前时,微微起伏的胸膛。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们。
杨鑫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可以吗?”
许池听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
他的怀抱很结实,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不是高中时的皂角香,却同样让她心安。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的喧闹声、起哄声都消失了,许池听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和他胸膛里传来的、同样急促的心跳。
十年的距离,十年的思念,十年的胆怯和犹豫,在这个拥抱里,似乎都找到了出口。
她想起高中时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想起他在自习室给她讲题的样子,想起他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想起散伙饭那天他站在走廊里的眼神。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苏醒,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杨鑫霖微微松开了她,嘴唇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好久不见,许池听。我找了你很久。”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电流般的酥麻感。许池听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的眼神很深,像盛满了星光的夜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思念,有遗憾,还有……一丝她不敢确定的温柔。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又静止了。
“哇哦——!”包厢里爆发出响亮的起哄声和掌声,将两人拉回现实。
杨鑫霖率先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只是耳根悄悄红了。
许池听还愣在原地,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刚才说什么?他找了她很久?
这是真的吗?还是她的错觉?
石枳意凑过来,激动地用气声说:“看到了吧!我就说他对你有意思!”
许池听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看向杨鑫霖的方向。他正端着茶杯喝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可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游戏还在继续,可许池听已经完全没了心思。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杨鑫霖刚才那句话,反复感受着那个拥抱带来的温度。
原来,他不是忘了她。
原来,他也在寻找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她心里所有的阴霾,让她忍不住想笑,又想掉眼泪。
聚会结束时,已经快半夜了。大家在酒店门口告别,互相交换着联系方式,约定着下次再聚。
“池听,我送你回去吧。”杨鑫霖走过来,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许池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太晚了,不安全。”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将外套递给她,“穿上吧,晚上冷。”
许池听接过外套,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外套上还带着他的温度和淡淡的雪松香气,让她心里一阵悸动。
“那……麻烦你了。”她小声说。
石枳意冲她挤了挤眼睛,朝她挥了挥手:“我们先走啦,你们路上小心。”
江瑞也拍了拍杨鑫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们也走了,你好好送人家。”
杨鑫霖点点头,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然后转过身,对许池听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桂花的香气在夜色中愈发浓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谁都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仿佛十年的空白,都在刚才那个拥抱里被填满了。
走到一个路口,杨鑫霖停下脚步,看着她:“你住哪家酒店?我打车送你过去。”
“就在前面那个路口,不远,我自己走过去就行。”许池听说。
杨鑫霖点点头,没有坚持:“那我送你到路口。”
两人继续往前走,还是没有说话。许池听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犹豫。
快到路口时,杨鑫霖突然开口:“许池听,你的联系方式……可以再给我一次吗?我之前的手机丢了,号码找不到了。”
许池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哪里是手机丢了,分明是找个借口要联系方式。这个笨拙的借口,像高中时的他一样,带着点可爱的认真。
她忍不住笑了笑,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
“好。”杨鑫霖立刻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两人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仿佛解开了一个纠缠了十年的心结。
“那我到了。”许池听停下脚步,看着他。
“嗯。”杨鑫霖点点头,看着她,眼神认真,“早点休息。明天……我可以约你吃饭吗?”
许池听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抬起头,撞进他期待的目光里。她看到他眼底的紧张,像高中时那个在主席台上发言的少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我明天联系你。”杨鑫霖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冰雪初融,像星光乍现,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嗯。”许池听点点头,转身往酒店走去。
走到酒店门口,她忍不住回过头,看到杨鑫霖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许池听也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酒店。
回到房间,她靠在门后,手抚在胸口,感受着那依旧急促的心跳。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杨鑫霖发来的消息:“早点休息,晚安。”
她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回了一句:“晚安。”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错过,终于在这个秋天,迎来了一个新的开始。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们能否克服十年的距离和差异,走到一起。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扇紧闭了十年的门,在刚才那个拥抱里,在他那句“我找了你很久”里,悄然打开了。
窗外的月光皎洁,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丝甜意。许池听的心里,也像被灌满了蜜糖,甜得让她想笑。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的生活,或许会变得不一样了。而那个迟来了十年的告白,似乎也终于要拉开序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