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天边只泛着一点鱼肚白,大理寺衙署的烛火就已经烧得旺烈,烛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的蜡疙瘩。秦仲夜穿着一身墨色官袍,手里捏着萧景渊那道盖了朱红玉玺的密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比案头那块用了三年的砚台还要黑沉——他从寅时初刻就坐在这里翻账簿,眼下眼尾都熬出了红血丝,桌上堆着的河工衙门账簿快摞到他胸口,纸页边缘被潮气浸得发卷,还沾着不少陈年的墨迹和霉点。
“大人,您歇口气?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旁边的下属赵捕头看着他这模样,实在忍不住递了杯热茶过去,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生怕惊扰了其他还在埋头查账的同僚。这大理寺的衙署平日里就肃穆,今日因着皇帝的密旨,更是连空气都透着紧绷,连洒扫的杂役都踮着脚走路。
秦仲夜没接茶杯,只是头也不抬地翻着账簿,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目光死死盯着其中一页,随即“啪”地一声把账簿拍在桌上,墨汁瓶被震得跳了一下,几滴黑墨溅在纸页上,晕开小小的圈。
“你来看!”秦仲夜指着账簿上的一行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赵捕头赶紧凑过去,只见那页记着三月初十的支出:“防汛石料款,十万两白银,供应商:顺昌商行”,底下的经办人签名潦草得像鬼画符,只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押。
“这商行……”赵捕头皱着眉,忽然想起什么,凑到秦仲夜耳边压低声音,“大人,这顺昌商行有问题!上个月城郊有个石匠举报他们,说商行把山上的碎石头磨磨平,再掺点石灰冒充青石卖,一斤能多赚三成利!那石匠还拿了样品来,咱们大理寺也派人去查过,可案子刚递到刑部,就被压下来了,听说商行老板跟户部的王主事是拜把子兄弟,后台硬得很!”
秦仲夜听完,手指在账簿上重重敲了敲,指腹都泛了红:“查!顺着这笔银子往下查,从户部拨款的批文,到商行的采买记录,再到石料运去了哪段河堤,每个环节都不能漏!就算查到阎王爷跟前,也得把那个画押的经办人揪出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去查查顺昌商行这半年的进出账,看看他们除了河工衙门,还跟哪些官员有往来——这事要是牵扯出更大的网,咱们得提前有个数。”
“是!”赵捕头赶紧应下,揣着账簿就往外跑,脚步快得差点撞上门框。秦仲夜看着他的背影,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心里的火气——河工银子是百姓的救命钱,这些人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贪,要是真等洪水来了,下游的百姓可怎么活?
这边大理寺忙得脚不沾地,紫宸殿里的气氛却透着几分微妙的轻松。萧景渊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椅上,手里捏着暗卫刚送来的报告,嘴角正憋着笑,连端茶杯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报告是用密写墨水写的,得对着烛火才能看清,上面事无巨细地记着林砚之今日的行踪:卯时三刻,林砚之准时上朝,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全程没敢抬头看陛下一眼;辰时一刻退朝后,他没直接回府,反而拐去了皇城根下的“文兴书坊”,在堆着旧书的角落里翻了半天,最后花三文钱买了本缺了前两页、后三页的《河工纪要》,还跟书坊老板砍了半炷香的价,说“这书缺页缺得跟狗啃似的,两文钱都多了”,最后硬是蹭了书坊老板两张草纸才走;回到林府后,他直接钻进了书房,连午饭都是小厮端进去的,小厮隔着门听见他念叨“下游河堤得用夯土加青石,不然跟纸糊的似的,汛期一冲就垮,到时候萧景渊哭都没地方哭”。
【还好昨天借着自言自语把贪腐的事透出去了,不然萧景渊那傻袍子(特指他身上那件绣满龙纹的龙袍),指定被户部那几个老狐狸哄得团团转,三百万两银子全得打了水漂。不过光查贪腐也不够啊,原著里那些贪官可不是只吞钱,还拿豆腐渣当石料——去年冬天修河堤,他们用的青石里掺了一半的沙土,夯土也没夯实,就算把钱追回来,要是还按原来的法子修堤,汛期照样挡不住洪水!】
林砚之的心声跟装了小喇叭似的,清清楚楚地往萧景渊脑子里钻。萧景渊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赶紧用茶盏挡着脸,肩膀微微耸动——这“傻袍子”的形容,倒是比“狗皇帝”听着顺耳些,还带着点说不出的鲜活。他之前只想着怎么阻止贪腐,把被吞的银子追回来,却没琢磨过修堤的技术问题,林砚之这一提醒,倒像给了他个新提醒:要是河堤本身质量不过关,就算银子一分不少,洪水来了照样会出事。
“李德全!”萧景渊放下茶盏,努力绷住脸上的表情,不让自己的笑意露出来——身为帝王,总得有点威仪,总不能因为臣子的几句心声就笑出声。
殿外的李德全跟装了弹簧似的,“噌”地就弹了进来,躬身站在殿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连头都不敢抬:“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趟工部,让他们把历年的河工卷宗、各地河堤的图纸全搬来,不用往殿里放,堆在外面的走廊就行,别占地方。”萧景渊顿了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又补充道,“另外,传林砚之来紫宸殿议事,就说……朕有河工方面的难题,想问问他的看法。”
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头埋得更低了——陛下这是怎么了?前几天在宣政殿还想治林大人的罪,怎么才过了两天,就主动找林大人议事,还说要“问看法”?这转变也太快了点!他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一个字,只能躬身应着:“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退出去的时候,李德全忍不住回头瞅了眼御案后的萧景渊,见陛下正低头看着什么,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意,心里更是犯嘀咕:难道林大人有什么过人之处,被陛下发现了?还是说,陛下想通过林大人查什么事?不管怎么说,以后对林大人,可得多留意着点。
半个时辰后,林砚之跟着传旨的小太监往紫宸殿走,腿肚子都在打颤,心里的小剧场已经演到了“穿书炮灰的一百种死法”。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不是吧不是吧!萧景渊突然找我聊河工?难道是我昨天对着空白纸页叨叨叨,被他派去的暗卫听见了?还是我画的那几张破图太显眼,露馅了?完了完了,穿书还没满一周就要领盒饭了?早知道当初就不吐槽那本破小说了,现在好了,把自己吐槽进书里,还得面临被皇帝砍头的风险,这叫什么事啊!】
他越想越慌,连脚步都慢了半拍,小太监回头催了他两次,他才勉强加快速度。走到紫宸殿门口,他深吸了三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恭顺又自然,心里却还在琢磨:要是萧景渊问起图纸的事,我就说从古籍上抄的;要是问起河工技术,我就说听老家的河工说的;实在不行,就装晕?不行不行,装晕太假了,萧景渊那么精明,肯定能看出来……
萧景渊坐在殿里,把林砚之这些慌慌张张的心声听得清清楚楚,刚端起来的茶盏又顿住了——这林砚之,心里的想法倒是不少,就是胆子小了点。他赶紧用茶盏挡着脸,等林砚之走进殿内,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淡淡开口:“林爱卿,免礼。赐座。”
旁边的小太监赶紧搬来一张铺着青色软垫的椅子,放在御案旁。林砚之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着椅子边的一点地方,身体还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听训的模样。
萧景渊看着他这拘谨的样子,又想起他心里那些吐槽,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面上却依旧严肃:“朕今日找你,是想问你对河工治理的看法。近日朕看了不少河工卷宗,总觉得有些地方琢磨不透,你平日对地方事务颇为上心,或许能给朕些启发。”
林砚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来了来了!萧景渊这是要考我啊!他赶紧在心里搜刮知识点:【问我看法?我就昨天翻了本缺页的《河工纪要》,还没看明白呢,加上刷短视频看的那点“古代水利小知识”,连半瓶水都算不上,哪懂什么治理啊!装,必须装得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河工,绝对不能露馅!】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又专业:“陛下,臣以为,河工之事,关键在‘防’与‘查’二字。所谓‘防’,便是加固河堤——下游河段水流湍急,汛期时水势更猛,寻常的夯土河堤根本挡不住,得用夯土混合青石,一层夯土一层青石地垒,再在河堤内侧打几根粗壮的木桩当‘保镖’,这样才能扛住洪水的冲击;所谓‘查’,便是严查物料采买与款项使用,每一笔银子花在哪、买了多少物料、运去了哪段河堤,都得有详细的记录,派专人盯着,不能让贪官有机可乘,拿百姓的救命钱填自己的腰包,用烂石头、碎沙子糊弄事。”
这话一半是从那本缺页的《河工纪要》上抄的,一半是根据原著里洪水决堤的剧情倒推的,还有一点是他瞎编的,没想到刚说完,就看见萧景渊点了点头,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认可。林砚之心里松了口气,暗道:还好还好,没说错话。
萧景渊确实觉得林砚之说得在理——他之前看卷宗,也觉得下游河堤的加固方法有问题,只是没琢磨出具体该怎么改,林砚之这“夯土混青石加木桩”的说法,倒是给了他个明确的方向。他又追问了一句:“那依你之见,如今要修下游河堤,该从何处入手?是先清淤,还是先加固堤身?”
林砚之心里又是一紧:【还问这么细?这萧景渊是打算让我当河工总指挥吗?幸好我大学选修过工程制图,昨天花了半宿画了几张简易图纸,不然今天就得在他面前表演“当场失忆”了!】他赶紧从袖口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用草纸画的,边角都被手汗浸得发潮——双手捧着递了上去:“陛下,臣昨日看古籍时,觉得有些治理方法颇为实用,便随手画了几张简易图纸,上面标注了下游河段的清淤范围、导流坝的位置,还有堤身的厚度,或许能给工部的大人当个参考。”
萧景渊接过图纸,展开一看,忍不住挑了挑眉——图纸虽然画得简单,线条也有些歪歪扭扭,但标注得却异常清晰:哪里该清淤三尺,哪里该建导流坝,甚至连青石的尺寸、木桩的间距都写得明明白白。他之前看过工部呈上来的图纸,上面只画了个大概的轮廓,细节处模糊不清,相比之下,林砚之这张图纸反而更实用,尤其是导流坝的位置,正好能挡住洪水对堤身的冲击,比工部那些老顽固想的还周全。
正看着,林砚之的心声又飘了过来,带着点庆幸和慌慌:【幸好当年选课没摸鱼,工程制图还勉强及格,不然今天就得在萧景渊面前露馅了。希望他别再问了,再问我就得编不下去了——我就知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收了他的“赐座”,就得被问东问西,早知道就站着听训了!】
萧景渊看着图纸,又听着这慌慌张张的心声,嘴角的笑意差点藏不住,他赶紧用手指蹭了蹭嘴角,把图纸叠好,放在御案的一角:“林爱卿的建议很实用,图纸朕会交给工部,让他们照着修改。看来你近日为河工之事,花了不少心思。”
林砚之赶紧躬身,头快低到胸口,声音里满是恭顺:“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是臣的本分,不敢称‘花了心思’。”
【本分个鬼!我就是想保住小命!萧景渊你别夸我,你一夸我,我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你派去修河堤——那活又累又危险,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啊!再说了,我连铁锹都不会用,去了也是添乱,到时候别河堤没修好,再把自己埋在里面,那可就亏大了!】
萧景渊把他这些吐槽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直觉得好笑——这林砚之,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的小九九倒是不少,还怕被派去修河堤?他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你先退下吧,要是工部有不明白的地方,朕再传你过来商议。”
林砚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谢恩,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结果走到殿门口,没注意脚下的门槛,差点绊了一跤,幸好旁边的小太监扶了他一把,才没摔出去。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连余光都没敢往殿内瞟。
看着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萧景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他拿起那几张图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纸上还残留着一点林砚之的手汗,带着点淡淡的墨香。
他想起林砚之那“怕被派去修河堤”的吐槽,又想起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熬夜画出了实用的图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这个总在心里吐槽他、怕他怕得要死的臣子,好像比他想的要有趣得多,也靠谱得多。之前他觉得林砚之刚直有余、灵活不足,现在才发现,这人心里藏着不少“巧思”,连画图纸都比工部的官员实用。
萧景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也吹散了殿内的龙涎香。他望着窗外连绵的宫墙,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有林砚之在身边,或许这场稳固江山、清理吏治的路,会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他轻轻摩挲着窗沿,低声自语:“林砚之……你到底还有多少让人意外的地方?你的心声里,还藏着多少朕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