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最后一次掠过宫墙琉璃瓦,将紫宸殿的飞檐染成暖金色,随即被沉沉夜色吞没。殿内早已点起烛火,数十根红烛分列两侧,跳动的火焰将明黄帐幔、朱红梁柱映得格外鲜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庄重又静谧。
萧景渊坐在御案后,指尖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摩挲得微微发卷。殿内宫人早已被他屏退,只有太监总管李德全轻手轻脚地候在殿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御案后的帝王。
密报是暗卫呈上来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划都清晰记录着林砚之近三日的行踪——自三日前林砚之“病愈”上朝(实则是现代社畜林砚之穿越过来的时间点),这位往日里总爱直言进谏、甚至敢在朝堂上与皇帝争辩的臣子,行事风格竟变得格外收敛。
密报中写着:林砚之每日按时上朝,站位永远选在文官队列中最不显眼的位置,轮到他奏事时,也只是捡些无关痛痒的地方事务禀报,语气恭顺得近乎刻意;退朝后便径直回府,闭门不出,连往日常去的文友雅集都推了个干净;偶有亲友上门拜访,他也只在正厅接待,寒暄几句家常便送客,半句不提及朝堂之事。
唯一的“异常”,便是今日宣政殿上,面对皇帝的问责,林砚之竟没有像从前那般据理力争,反而全程低眉顺眼,连辩解都透着几分敷衍。
萧景渊逐字看完,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抬眼望向殿外,夜色已浓,宫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晕开模糊的光斑,心里却翻涌着疑惑:【查来查去都是些寻常举动,难不成林砚之身上真的没别的猫腻?可今日宣政殿里,那道清晰回荡在我脑海里的声音,绝非正常人该有的。“原著”“炮灰”“剧情”……这些从未听过的词汇,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实在无法将密报中“安分守己”的林砚之,与那个在他脑海里直呼“萧景渊是狗皇帝”的“声音主人”联系到一起。若说林砚之是装出来的安分,那他图什么?往日里他那般刚直,连贬官罚俸都不怕,如今突然收敛锋芒,难道是真的怕了?可那心声里的戏谑与吐槽,又全然没有半分惧意。
就在萧景渊思索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李德全躬着身子走进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暗卫刚从林大人府中传回消息,说林大人回府后便把自己关在了书房,还对着一张空白纸页自言自语了好一阵子,府里的小厮隔着窗纸,隐约听到了几句。”
“哦?”萧景渊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原本蹙着的眉头也微微舒展,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他说了什么?一字不差地报来。”
“是。”李德全连忙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那是暗卫记录下的林砚之的自语内容,“小厮说,林大人嘴里反复念叨着‘贪官名单’‘河工贪腐案’,还说‘再过半个月,萧景渊就要被蒙在鼓里,三百万两河工拨款全被吞了,到时候河堤守不住,汛期一来就得决堤,下游百姓要遭殃了’……”
“砰!”
李德全的话还没说完,萧景渊猛地一拍御案,桌上的墨锭被震得跳了一下,几滴墨汁溅在密报上,晕开黑色的痕迹。他豁然站起身,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能清晰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眼底翻涌着惊怒与难以置信——河工拨款之事,他昨日才在小范围朝会上与户部、工部的几位心腹大臣提及,计划三日后下旨拨付,此事除了参与议事的官员,再无旁人知晓。
林砚之不仅知道拨款之事,还能说出具体数额,甚至精准预言了拨款会被贪吞、河堤会决堤?这绝不是巧合!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入萧景渊的脑海,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反而透着几分急切与担忧:【果然!原著里这段河工贪腐案,就是萧景渊刚登基时的大麻烦!那些贪官早就勾结好了,从户部主事到河工衙门的郎中,一层压一层地贪,三百万两拨款最后真正用在修河堤上的,连一百万两都不到!】
【去年冬天就该加固的河堤,被他们用劣质石料敷衍了事,今年汛期比往年早,到时候河堤一决堤,下游三个县都得被淹,上千百姓要淹死在洪水里,还得引发流民动乱。萧景渊那时候刚掌权没多久,威望本就不稳,再出这么大的事,太后肯定要借机发难,到时候别说稳固江山了,能不能保住皇位都难!】
林砚之的心声像一串炸雷,在萧景渊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他僵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终于明白了!林砚之的心声里藏着的,不是胡言乱语,而是“未来”!是能让他提前规避灾祸、稳固皇权的关键!
若是今日没有听到林砚之的心声,三日后他便会如期下旨拨付拨款,半个月后,洪灾如期而至,百姓遭殃,朝堂动荡,他这个刚登基的皇帝,恐怕真要如林砚之“预言”的那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李德全面前,语气沉得像淬了冰:“立刻传朕旨意:第一,暂停河工拨款,命户部暂且封存这笔银两,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动用;第二,传大理寺卿秦仲夜即刻入宫,朕要命他暗中彻查河工衙门上下官员,尤其是负责拨款对接的主事和郎中,务必查清他们的身家底细、往来账目,还有与地方官员的勾结情况,此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第三,加派暗卫盯着林砚之,不必干涉他的行动,也不许惊动他,只需每日汇报他的言行举止,还有……任何‘异常动静’。”
最后几个字,萧景渊说得格外加重,李德全心里虽满是疑惑——陛下为何突然对河工之事如此紧张?又为何要这般“特殊对待”林砚之?——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去传旨!”
说完,李德全快步退出殿外,脚步比来时急促了几分,显然也察觉到了事情的紧急。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噼啪”的细微声响。萧景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也稍稍平复了他心中的激荡。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在宫墙上,将朱红色的宫墙染成淡淡的银白。萧景渊望着远处连绵的宫殿轮廓,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眼底却映着比夜色更复杂的神色——有对未来灾祸的警惕,有对掌控朝局的决心,更有对林砚之这个“变数”的好奇与探究。
他实在想不通,林砚之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未来之事”的?他的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希望萧景渊这次能听进去吧,别跟原著里一样,被那些贪官蒙在鼓里。】就在这时,林砚之的心声又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我这小命还捏在他手里呢,他要是倒了,我这个原著里的炮灰臣子,还不是得跟着遭殃?穿书不易,想苟活更难,萧景渊你可千万别掉链子啊!】
听着这带着点“甩锅”意味的担忧,萧景渊紧绷的嘴角竟莫名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林砚之……你到底是谁?你的心声,又会给朕的江山,带来怎样的改变?”
这一夜,紫宸殿的烛火亮了大半宿。萧景渊召来大理寺卿秦仲夜,两人在殿内密谈至深夜,将查案的细节一一敲定;而远在林府书房的林砚之,还在对着空白纸页唉声叹气,琢磨着怎么才能再“不经意”地透点消息,既帮萧景渊避祸,又不暴露自己穿书的秘密。
他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心声,已经悄然扭转了朝堂的走向,也让他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之间,缠上了一道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人的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