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眼神,和她记忆里那个被毒死的、至死都护着弟弟的兄长影像重叠在一起。这个看似懦弱卑微的男人,在原著里,到死都在维护着害死他的人的名声……
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厌恶?有一点,毕竟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和……荒谬感。她潘晚,一个现代的灵魂,竟然要依靠这个原著里死得最窝囊的男人,作为她在这吃人世界里的第一道屏障?还要顶着“潘金莲”这个污名昭著的身份?
武大郎见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不说话,脸上的忐忑更浓了。他局促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指,沾在上面的面粉簌簌落下。“娘子……你,你别恼了。是俺不好,俺……俺昨夜喝多了浑酒,冒犯了你……俺该死!俺该打!”他说着,竟然真的举起那只没端碗的手,作势要往自己脸上扇。
“别!”潘晚脱口而出。声音因为之前的尖叫和惊惧还有些嘶哑,但语气中的急切却是真实的。
武大郎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地看向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娘子……竟开口阻止他?以往他稍有靠近,得到的都是嫌恶的呵斥和冰冷的眼神。
潘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现在不是纠结身份和厌恶的时候!生存!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眼前的武大郎,至少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对她抱有“善意”的人。
她努力调整脸上的表情,试图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僵硬和额角的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不……不关你的事。”她艰难地开口,嗓子干得发疼,“是……是我不小心撞到了头。”
武大郎闻言,脸上的担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撞到头?严不严重?俺看看!”他下意识地往前凑近一步,目光急切地看向林晚额角的伤处。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油烟、面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潘晚的身体本能地微微后仰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微,却被一直紧张注视着她的武大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瞬间黯淡下去,脚步也猛地顿住,脸上浮现出熟悉的、带着怯懦和受伤的神情。他讪讪地收回脚步,重新低下头,声音更低更小了:“是……是俺莽撞了……娘子莫怪。这姜汤……你趁热喝了吧?”他又把那碗浑浊的姜汤往前递了递,手臂微微颤抖。
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仿佛捧着易碎珍宝的样子,潘晚心底那点本能的排斥,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酸涩和无奈取代了。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在这个注定走向毁灭的剧本里,他们谁不是可怜人呢?
她没再后退,反而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粗陶碗。碗壁温热,粗糙的质感磨着她的指尖。碗里浑浊的姜汤散发着辛辣刺鼻的气味,并不好闻。
“多谢……大哥。”她低声说,刻意避开了“夫君”这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称呼。
武大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受宠若惊的狂喜!娘子……叫他大哥?还……还接了他的汤?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脸上每一道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咧开嘴,露出一口不甚整齐的牙齿,笑得像个得了天大恩赏的孩子。
“诶!诶!娘子你喝!快喝!喝了就好了!”他搓着手,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潘晚垂下眼睑,避开他那过于炽热的目光。她端着碗,小口地啜饮着那味道古怪的姜汤。辛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烧感,却也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寒意和僵硬。
难喝。真的很难喝。劣质生姜的辛辣刺鼻,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土腥味。但潘晚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喝着。这不仅仅是一碗姜汤,这是她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必须咽下的第一口现实。
胃里被热汤熨贴着,冰冷的四肢似乎也恢复了些许知觉。额角的肿块依旧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她残酷的处境。武松那张冰冷暴戾、充满杀意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恐惧的阴影如同附骨之蛆,并未因这短暂的温情而消散分毫。
喝下最后一口姜汤,潘晚将空碗轻轻放在床沿。武大郎立刻殷勤地接了过去,脸上还挂着那种近乎谄媚的、满足的笑容。
“娘子,你歇着!俺……俺出去卖炊饼了!今日多卖些,给娘子买点好的补身子!”他像是得了莫大的动力,佝偻的腰背似乎都挺直了些,脚步轻快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潘晚叫住了他。
武大郎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全然的顺从和询问:“娘子还有啥吩咐?”
潘晚看着他身上那件沾满油污和面粉、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又看了看这间徒有四壁、家徒四壁的屋子。贫穷的气息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原著里,武大郎那点微薄的卖饼收入,连养活自己都勉强,更别提支撑一个家,甚至……供出一个打虎英雄弟弟?这显然不合理。武松那一身惊人的武艺,光是拜师学艺的开销就绝非小数目!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