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像是烧红的铁钎,狠狠凿穿了潘晚的太阳穴。她猛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晃动的猩红,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块,浓烈的铁锈腥气霸道地钻进鼻腔,激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堵着棉花似的,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咳…咳咳!”她抑制不住地呛咳起来,肺叶抽痛,身体本能地蜷缩,却撞在冰冷的硬木板上。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家里柔软羽绒被的触感。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飓风卷起的玻璃渣,狠狠扎进脑海——刺耳的刹车声、自己失控尖叫的余音、铺天盖地砸过来的刺目白光……以及,最后那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
她死了?死于一场该死的车祸?
可这粘稠的血色、这令人作呕的腥气、这身下硌得骨头生疼的硬板床……又是怎么回事?
她挣扎着想抬手抹开眼前那片遮挡视线的红,手臂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剧烈的头痛和浓重的血腥味中沉沉浮浮,一段段陌生而冰冷的记忆碎片,如同冰水般强行灌入她的意识深处,带来刺骨的寒意。
潘金莲……清河县张大户家使女……主家婆不容……强配给卖炊饼的武大郎……身量短矮、面目丑陋、为人懦弱……三寸丁,谷树皮……嫁入武家不满一月……
这些破碎的词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宿命感,狠狠攫住了潘晚的心脏。紧接着,更为惊悚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灵魂上——
一个高大如铁塔般的男人,面容冷硬如刀削斧凿,双目赤红,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暴怒火焰。他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正死死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那女人,凤眼桃腮,美得惊心动魄,此刻却脸色青紫,眼珠暴突,四肢徒劳地踢蹬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气音,正是她如今这具身体——潘金莲!
“淫妇!毒杀我兄,该受此诛心之刑!”男人雷霆般的怒喝在识海中炸响,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画面一转,是冰冷的刀刃闪着寒光,剖开皮肉,鲜血喷涌……
“啊——!”潘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喉咙里爆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瞬间撕裂了屋内的死寂。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脊背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意识稍微回笼。
不是梦!那濒死的绝望,那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那刀锋刺入皮肉的冰冷触感……真实得令人发指!那是属于潘金莲的命!而她,潘晚,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一个刚在美食博主的道路上崭露头角、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人,竟然被塞进了这具注定惨死的身体里!
惊魂未定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潘晚,不,现在她是潘金莲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打量这具身体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泥土地面坑洼不平,墙角堆着些杂物,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小小的糊着发黄窗纸的木格窗,透进来的光线昏沉暗淡,勉强能照亮屋内陈设。一张粗糙的木板床,铺着薄薄的、洗得发硬的旧褥子。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两条长凳,还有一个半旧的木柜,便是全部家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汗味、劣质油灯燃烧后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烧饼的焦糊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一身半旧的青色粗布衣裙,袖口和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干净。露出的手腕纤细白皙,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她颤抖着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入手触感细腻光滑,五官的轮廓在昏暗中也能感受到那种惊人的精致。
这确实是潘金莲的皮囊,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心旌摇曳的绝色美人。
可这绝色的皮囊下,却绑着一个通往地狱的倒计时!武松!那个在记忆碎片里如同杀神降世的男人!那个会亲手将她开膛破肚、让她死得极其痛苦和屈辱的男人!按照那强行塞进来的记忆,武松此刻正在外县公干,但距离他打虎成名、衣锦还乡的日子……似乎不远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比刚才那血色记忆更甚。她该怎么办?等死吗?像原著里的潘金莲一样,在无望的婚姻和压抑的情欲中走向毁灭,最后被武松撕碎?
“不!”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她心底嘶吼,“我潘晚,绝不做待宰的羔羊!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如同野火般在胸腔里燃烧起来,瞬间压倒了恐惧。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狂乱的心跳,开始梳理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和眼下的处境。
武大郎……她的“丈夫”。记忆中那个矮小、懦弱、相貌丑陋的卖饼郎。似乎……对她这个被迫娶来的美貌妻子,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卑微的期待?记忆中昨夜他似乎想亲近,却被原主潘金莲嫌恶地推开了。然后……原主似乎是在极度羞愤和绝望之下,一头撞向了桌角?难怪她醒来时头痛欲裂,额角还残留着肿胀的痛感。
潘晚伸手摸了摸额角,果然触到一个肿起的大包,还带着干涸的血痂。这大概就是她穿越的契机?原主自尽未遂,让她这个异世灵魂鸠占鹊巢。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无法掩饰的沉重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吱呀——”一声,那扇薄薄的木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光线勾勒出他佝偻的轮廓。
来人正是武大郎。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衣,肩膀上还沾着些面粉。身高确实矮得出奇,大约只到潘晚的肩膀,四肢短小,肩膀微缩。一张脸谈不上英俊,甚至有些粗陋,皮肤黝黑粗糙,布满风霜的痕迹,额头和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但他看向屋内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关切和小心翼翼的忐忑。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丝丝热气的、颜色浑浊的汤水。
“娘……娘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木讷地开口,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床上坐着的潘晚,“你……你醒了?头还疼得厉害不?俺……俺给你熬了点姜汤,驱驱寒,压压惊……”
他笨拙地往前挪了两步,想将碗递过来,却又在距离床沿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靠近了会惹得她不快。昏黄的灯光映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