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连下了三天，把梧桐叶打落得满地都是。江南发现季羡的眼下多了片青黑，校服袖口总是沾着未干的水渍，晚自习时再也听不到他转笔的轻响，只有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急促声响。
变故是从周一开始的。那天早读课，季羡的妈妈突然来教室找他，脸色苍白得像纸。两人站在走廊里低声说话，江南看见季羡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最后他用力抱了抱妈妈，转身回教室时，眼睛红得像被雨泡过的樱桃。他没再像往常那样往江南桌上放橘子糖，只是埋头做题，笔尖把草稿纸戳出了个小洞。
下午的物理课，老师抽查笔记，季羡站起来时，江南才发现他的校服领口歪着，袖口还沾着点油渍。他支支吾吾说不出重点，老师皱眉让他坐下时，江南看见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发颤。放学后，他没像往常那样等她，背着书包匆匆跑出教室，单车链条哗啦作响，像是在追赶什么。
连续三天，季羡都是最早来最晚走。江南发现他桌洞里的橘子糖换成了最便宜的硬糖，草稿纸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是在强迫自己分心。周五放学时，江南终于在单车棚拦住他：“你到底怎么了？”他的车把歪了，刹车线松垮地垂着，显然很久没修过。
季羡低头踢着石子，声音闷得像被雨堵住：“我爸……住院了。”雨点突然又落下来，砸在两人身上，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哽咽，“上周加班时晕倒了，医生说要做手术，家里的积蓄都要用上。”江南忽然想起他妈妈苍白的脸，想起他袖口的油渍——他一定是在放学后去打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江南的声音也湿了，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季羡抬头时，睫毛上挂着水珠：“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担心吗？”他推着单车往前走，背影在雨里显得格外单薄，“以后晚自习我可能不来了，要去医院陪床，还要去便利店打工。”
江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校服后背，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篮球赛上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橘园里他咬她指尖的调皮，原来少年的肩膀也会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我帮你，”她跑上前抓住他的车把，“晚自习笔记我帮你抄，物理题我帮你整理，你去打工的时候，我去医院给叔叔送汤。”
季羡愣了愣，眼眶突然红了：“不用……”“必须用！”江南打断他，把自己的伞塞到他手里，“我们是一起面对所有事的，你忘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她却笑得比阳光还亮，“我妈煲汤好喝，明天就给叔叔送去。”
接下来的日子，江南成了季羡的“专属后勤员”。每天早上把抄好的笔记放在他桌洞，课间帮他整理错题，晚上算好他打工结束的时间，在便利店门口递上热奶茶。季羡的妈妈总在医院走廊给她塞水果，眼眶红红的说：“多亏有你，不然阿羡这孩子要扛不住了。”
有天晚自习后，江南去医院送汤，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季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对着手机屏幕上的物理题发呆。他的手指缠着创可贴，是打工时被货架划破的。江南走过去，把热汤递给他：“阿姨说叔叔今天状态很好。”他接过汤碗，指尖碰到她的，忽然握住不放，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疼。
“江南，”他低头看着汤碗里的热气，声音很轻，“我可能……不能考青岛的大学了。”家里的医药费像座大山，他甚至在考虑辍学打工。江南的心猛地一揪，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别胡说，你的成绩那么好，叔叔肯定希望你考大学。”她从书包里掏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喂到他嘴边，“甜吗？等叔叔好了，我们还去橘园摘橘子，你说过要摘最大的给我。”
季羡含着糖，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汤碗里溅起小水花。他把脸埋在江南的肩窝，像个迷路的孩子：“我好怕……怕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江南轻轻拍着他的背，闻到他身上消毒水混着橘子糖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虽然冷，却让他们的心靠得更近了。
叔叔手术那天，江南在考场里坐立难安。物理考试最后十分钟，她忽然在草稿纸上写下：“季羡，别怕，我们一起扛。”交卷时，她把草稿纸折成小方块，拜托老师转交给在医院的季羡。后来他说，就是这张纸条，让他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终于敢握紧妈妈的手。
手术很成功的那天，季羡第一时间跑来找江南。他的校服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创可贴换成了新的，眼里的光比以前更亮。“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他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是江南送他的那种，“我妈说，等我考上大学，她就去开个橘子糖作坊。”
江南笑着接过糖，看见他胳膊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淡成浅粉色，忽然觉得所有的风雨都过去了。季羡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得她发痒：“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瞒着你了。”雨停后的阳光从云层漏下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层金粉。
晚自习的风扇转得慢悠悠，江南看着季羡认真做题的侧脸，忽然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季羡凑过来看，笔尖在太阳旁边画了个橘子：“还要有这个。”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却折射出温暖的光。江南知道，生活总会有突如其来的骤雨，但只要身边有彼此，再冷的秋天也会迎来晴天，就像那颗藏在口袋里的橘子糖，再苦的日子也能品出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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