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雨夹着雪籽,狠狠砸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江南数着季羡第17次揉太阳穴,他面前的物理题空着大半,草稿纸上只有几个被划烂的公式,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变故是从上周三的深夜开始的。那天江南收到季羡妈妈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阿羡在医院走廊,你能来劝劝他吗”。她赶到医院时,看见季羡蜷缩在长椅上,校服外套沾满灰尘,手指死死攥着张缴费单,指节白得像要断裂。
“叔叔……情况不好吗?”江南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发颤。季羡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医生说手术风险很高,还要再交五万……家里的钱早就空了。”他突然站起来,缴费单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去打工!去借钱!我不管了!”
江南拉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腕烫得惊人,带着未干的水渍和淡淡的消毒水味:“你冷静点!阿姨还在里面等你!”季羡却像没听见,用力甩开她的手,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崩溃:“冷静?怎么冷静!我看着我爸躺在里面,我妈偷偷哭,我却连医药费都凑不齐!”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引得护士匆匆跑来。季羡却不管不顾,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扯着,肩膀剧烈地抖动:“我每天去工地扛钢筋,手指被砸得肿起来,晚上还要去便利店搬货,可这点钱连一天的住院费都不够!”他突然蹲下身,背对着江南,肩膀耸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我就是个废物……连自己爸妈都保护不了……”
江南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在篮球赛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在橘园里笑着咬她指尖的少年。生活的重锤把他的骄傲砸得粉碎,只留下满地碎片。她慢慢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背上,隔着沾满灰尘的校服,能感觉到他身体里压抑的颤抖。
“你不是废物。”江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你每天最早到教室背书,晚上打工到深夜还在做题;你把橘子糖换成最便宜的硬糖,却还记得给我留一颗;你胳膊上的疤还没好,就去工地扛钢筋……季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季羡猛地转过身,眼泪混着鼻涕淌在脸上,再也没了平时的从容:“可我救不了我爸……医生说再交不上钱就要停药了……”他抓住江南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疼,“我甚至想过辍学,可我妈说我要是放弃,她就……”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把脸埋在江南的肩上,“我好怕……江南,我好怕……”
走廊的灯光惨白地照在两人身上,季羡的哭声低沉而压抑,像被雨水泡透的棉絮,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江南轻轻拍着他的背,闻到他身上钢筋的铁锈味混着泪水的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格外漫长。她从书包里掏出个橘子,是早上特意带的,剥开递到他嘴边:“吃点甜的,会好起来的。”
季羡咬着橘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眼泪的咸味,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咙的哽咽。他看着江南眼里的光,忽然用力擦掉眼泪:“我不能垮……我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他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声音还有点哑,却多了份坚定,“我去跟老师借钱,去跟亲戚开口,就算去卖血,我也要把医药费凑齐。”
江南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积蓄塞到他掌心:“这里有我攒的零花钱,虽然不多,但能撑一天是一天。”季羡想推开,却被她按住:“我们说过要一起面对所有事的,你忘了?”他看着掌心的零钱,忽然红了眼眶,却没再掉泪,只是用力回握她的手。
那天深夜离开医院时,雪籽变成了雪花。季羡推着单车送江南回家,车把歪歪扭扭,却比来时稳了许多。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剥开递到她嘴边:“今天谢谢你。”糖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时,江南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还在,却多了点光,像雪地里的星火。
“明天我陪你去借钱。”江南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季羡点点头,忽然弯腰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带着泪水的咸和橘子的甜:“等这事过去,我一定……一定好好补偿你。”雪花落在两人的发梢,江南笑着擦掉他嘴角的糖屑:“拉钩,不许反悔。”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季羡的单车链条偶尔发出轻响,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江南知道,生活的骤雨或许还会落下,但只要他们握紧彼此的手,再深的黑夜也会迎来黎明,就像那颗在冬夜里剥开的橘子,再苦的日子,也能尝到藏在深处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