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手续办下来那天，北京飘着小雪。念薇站在美院门口，看着学弟学妹们抱着画板说说笑笑地走进教学楼，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想起教授说的“保持尖锐”，想起自己曾经豪言壮语要“用画笔改变世界”，如今却要亲手把这些梦想埋葬。
回到小城的日子，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给父亲擦身、喂饭、喂药，然后赶去快餐店打工，中午匆匆回家替母亲的班，下午做线上客服，晚上给父亲按摩、处理大小便，直到深夜才能瘫倒在沙发上。她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个碎片都写着“责任”两个字，密密麻麻，压得她喘不过气。
沈建国的病情恶化得比预期更快。他开始认不出人，常常对着墙壁说话，说自己要去汽修厂上班，说要给女儿买新裙子。有一次，念薇给他剪指甲，他突然抓住她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别剪！这是我吃饭的手！剪了怎么修汽车？”
念薇的眼泪滴在父亲粗糙的手背上。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把她架在脖子上，带她去看小城唯一的画展；想起拿到美院合格证那天，父亲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却偷偷去邻居家炫耀了一整天。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像个易碎的瓷器，需要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却又随时可能碎裂。
苏铭泽的电话成了她唯一的喘息。“薇薇，我快毕业了，”他的声音带着成熟的稳重，“我申请了家乡的医院，等我回去，我们一起照顾叔叔。你找份社区的文职，朝九晚五，压力小——”
“你根本不懂！”念薇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而嘶哑，“社区文职？那我的画呢？我的梦想呢？苏铭泽，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饭吃、有地方住，人就该满足了？”
“我是为了我们好！”苏铭泽的声音也提高了，“叔叔需要人照顾，医药费需要钱，你以为你的梦想能当饭吃吗？”
“所以我就该放弃一切，像我妈一样困死在这个小城？”念薇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你知道我每天看着我爸，就像看着我未来的自己吗？被责任捆住手脚，被生活磨平棱角，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很久，苏铭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疲惫的妥协：“好，我懂了。”
挂了电话，念薇把自己关在卫生间，任由冰冷的水冲刷着脸颊。镜子里的女孩，面色蜡黄，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头发干枯分叉，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美院才女的影子。她想起分手前苏铭泽最后说的话：“薇薇，你太固执了。有些时候，妥协不是放弃，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可她不想这样活下去。
为了支付父亲每月三千多的药费，念薇找了三份兼职。白天在快餐店炸薯条，油星溅在手臂上烫出密密麻麻的水泡；晚上做线上客服，对着电脑屏幕重复着“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直到喉咙冒烟；周末去医院做护工，给陌生的病人擦身、翻身，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感觉自己也在一点点腐烂。
她的画笔被塞进了衣柜最深处，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有一次，她半夜惊醒，鬼使神差地翻出画笔，却发现自己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长期的劳累让她的右手患上了腱鞘炎，一动就钻心地疼。
“画画有什么用？能换你爸的药吗？”沈建国突然出现在门口，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清醒。他蹒跚着走过来，一把夺过画笔，狠狠摔在地上：“都是这些破东西害了我们！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念薇没有躲。父亲的拳头落在背上，不重，却像一把钝刀，把她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抽干了。她看着父亲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无比讽刺——这个曾经阻止母亲追梦的男人，如今又在用同样的方式，扼杀着自己的女儿。
那天晚上，念薇给苏铭泽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我们分手吧。你值得更好的，一个不需要你放弃未来的女孩。”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正站在阳台上。小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医院的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窥视着她的眼睛。她想起十八岁那个盛夏，自己攥着录取通知书，以为只要足够勇敢就能冲破一切束缚。如今才明白，有些枷锁，是生下来就注定要背负的。
为了多赚点钱，念薇接了一份给淘宝店画商品详情图的兼职。她坐在昏暗的台灯下，机械地画着一件件衣服、一双双鞋子，线条僵硬，色彩单调。画到凌晨三点，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没有灵魂的作品，突然捂住脸，失声痛哭。
眼泪落在键盘上，晕开了一片水渍。她想起母亲的日记，想起父亲年轻时的固执，想起苏铭泽温柔的眼睛，想起自己曾经视若生命的画笔。原来所谓的成长，就是把理想一点点碾碎，然后混着血泪吞进肚子里，再对着镜子说：“没关系，这就是生活。”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念薇擦干眼泪，起身去厨房给父亲准备早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像极了多年前那个盛夏，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飞扬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原。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