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宿舍的灯光总是亮到深夜。念薇站在画架前，笔尖在画布上飞舞，油彩的气味混合着松节油的辛辣，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教授在她的作品《囚鸟》前驻足良久，画布上那只撞向玻璃的飞鸟，翅膀上还沾着小城的灰尘。“你有对‘束缚’的独特感知力，”教授拍着她的肩膀，“保持这种尖锐。”
苏铭泽的视频电话总是在深夜十一点准时响起。他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医学院图书馆的落地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今天解剖课看到了大脑的沟回，”他笑着比划，“突然觉得，人类的记忆真神奇，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研究出留住记忆的方法。”
“那你可要快点研究，”念薇调着颜料，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等我成了大画家，你要帮我记住所有灵感。”
那时的未来像一幅色彩明快的油画，他们隔着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用视频里的笑容和微信里的晚安，一笔笔勾勒着共同的轮廓。念薇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把父亲的反对、母亲的叹息，都远远甩在身后。
转折发生在2014年深冬。那天她刚结束期末画展，手机在展厅里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名字。林静的声音带着哭腔，像被揉皱的纸巾：“念薇，你爸他……在医院抢救……”
沈建国躺在神经内科的重症监护室里，氧气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医生拿着脑部CT片，语气沉重得像灌了铅：“初步诊断是多系统萎缩，进行性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会影响运动功能和认知能力，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靠药物延缓……后续治疗和护理，需要长期准备。”
“长期是多久？”念薇的声音在发抖。
“可能三到五年，也可能更久。最终会完全丧失生活自理能力。”医生顿了顿，补充道，“第一个月的住院费和检查费，大概需要五万。”
五万。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念薇的胸腔，让她几乎窒息。她想起父亲布满老茧的手，想起母亲藏在床底的木匣子，想起自己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自由女神像》。原来所谓的自由，从来都不是振翅就能飞的。
寒假回家，念薇第一次见到父亲失禁后的狼狈。沈建国坐在轮椅上，曾经挺直的脊梁佝偻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洗得发白的棉袄上。他看见念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茫然取代，突然暴躁地挥手打翻了林静递来的水杯：“滚开！我没病！你们都想害我！”
水渍在地面蔓延，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夜里，念薇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掐住喉咙的猫。她悄悄走到父母房门口，看见林静正对着那本泛黄的日记发呆，月光洒在她眼角的皱纹上，像结了一层霜。
“薇薇，”母亲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别像妈一样。”
念薇的心脏骤然缩紧。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拖出那个装画具的箱子。颜料已经干涸，画笔的毛炸开了毛，像她此刻凌乱的心绪。手机屏幕亮着，是苏铭泽发来的信息：“寒假我去看你吧？带你去吃你最爱的冰糖葫芦。”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无法落下。最终，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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