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七月的午后撕成滚烫的碎片,沈念薇攥着印着“中央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指节因用力泛白。阳光穿过老旧居民楼的防盗网,在她帆布鞋尖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父亲此刻脸上的表情——沟壑纵横,却寻不到半分喜悦。
“学画画能当饭吃?”沈建国把搪瓷缸重重砸在褪色的八仙桌上,茶叶梗在浑浊的茶水里翻滚,“隔壁老王家闺女考的师范,毕业就有编制!你非要走歪路?”
“爸,这是全国最好的美院!”念薇的声音带着十八岁特有的倔强,录取通知书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我拿到了专业全国第五,文化课也超了线——”
“第五能换你爸下半辈子安稳?”沈建国猛地站起来,蓝布工装袖口沾着机油,那是他在汽修厂打磨了二十年的痕迹。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女儿的头顶,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听话,明天去把志愿改了。会计或者师范,选一个。”
念薇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藤椅。椅子倒地的脆响惊飞了窗外的麻雀,也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期待已久的夏天。她看见母亲林静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碎花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神躲闪着掠过父女俩紧绷的脸。这个总是温和沉默的女人,此刻的欲言又止像一把钝刀,在念薇心上反复拉锯。
晚饭时,苏铭泽的电话像一缕清风穿堂而过。“念薇!我拿到协和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了!”少年清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等开学,我去北京看你,咱们——”
“铭泽,”念薇打断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爸不让我去美院。”
电话那头的雀跃瞬间凝固。过了好一会儿,苏铭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怎么想?”
念薇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远处的云霞被染成血红色,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我必须去。”她听见自己说,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不想像我妈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城,困在……别人的期待里。”
挂了电话,她在母亲的床头柜最底层发现了那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褪色的天鹅绒内衬里,静静躺着一叠泛黄的素描纸——画的是年轻时的林静,站在西湖断桥边,眉眼间有飞扬的神采;画的是未完工的油画,笔触大胆热烈,落款处是“林静,1988年于中央工艺美院进修班”。最后一页是日记,娟秀的字迹被泪水晕开:
“建国说,女孩子家学什么设计?安安稳稳当老师不好吗?今天他把我的画具锁进了仓库,说等孩子生下来,这些‘没用的东西’就该扔了……我的梦,好像碎了。”
念薇合上日记时,听见客厅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她突然明白,母亲鬓角的白发、日渐沉默的叹息,或许都源于一个被锁进仓库的画架。那个夏夜,她把录取通知书藏进枕头下,第一次在黑暗中睁着眼到天明。她想,她不仅要去北京,还要带着母亲未竟的梦想一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