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归期的告别

她从包里拿出雪花项链，戴在了脖子上。铂金的链子贴着皮肤，冰凉刺骨，那枚雪花的吊坠正好落在她嶙峋的锁骨之间。

第三天，她去了他带她去过的那家私人画廊，看一场她根本看不懂的后现代画展。那天他耐心地（虽然依旧毒舌）给她讲解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和技巧，嘲笑她“审美堪忧”，却又在她对某一幅色彩大胆的画多看了两眼时，默默记下了画家的名字。

她站在那幅画前，久久不动。项链的吊坠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温，但心底的寒冷丝毫未减。

第四天，第五天……

她像一个幽灵，抱着一个装满遗骸的帆布包，循着地图上早已模糊的足迹，重走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每一个地方，都能唤醒一段记忆。每一次回忆，都伴随着甜蜜和痛苦交织的剧烈撕扯。他的音容笑貌越是清晰，失去他的事实就越是刻骨铭心。

胃痛如影随形。她懒得去医院，只是靠着那把胃药硬扛。食欲彻底消失，偶尔强迫自己吃下去一点东西，很快也会吐出来。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宽大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脸色永远是吓人的苍白。

她不在乎。

她甚至隐隐期待着，也许在某一个瞬间，在那剧烈的胃痛和心碎达到顶峰时，她就能看见他。就像那个雨夜在公寓里看到的幻影一样。哪怕只是虚幻的，哪怕触碰不到。

可是没有。

他吝啬得连一个幻觉都不再给她。

她开始长时间地对着那部旧手机说话，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或者对着呼啸而过的风。

“顾衍之，今天的咖啡好苦，比你还毒舌。” “顾衍之，那家店居然倒闭了，你说对了，他们家的牛排确实像皮鞋。” “顾衍之，我又胃疼了……你买的药快吃完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车辆驶过的噪音，和城市永恒不变的、冷漠的背景嗡鸣。

她终于明白，那场雨夜带走的，不只是他的生命，还有她世界里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她活着的，只是一具带着记忆和痛苦的躯壳，在进行一场漫长而安静的告别。

而这场告别，注定没有归期。时间成了最无用的刻度。白天与黑夜的交替，对苏晚晚来说，只是光线强弱的变化，是决定她该拖着这具日益沉重的躯壳去往哪个记忆坐标的信号。

她的“巡礼”不再局限于城市。她开始去更远的地方。

用顾衍之留下的那点积蓄——她以前从不屑动用的，现在花得毫不犹豫，像是在进行一种绝望的挥霍，又像是在完成某种他未尽的使命。

她去了城郊那座他们曾爬过的小山。那天秋高气爽，他嘲笑她体力差，爬几步就喘，却始终放慢脚步等她，最后干脆抓住她的手腕，半拖半拽地把她拉上了山顶。山顶的风很大，他站在她身后，用大衣裹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指着远处说：“看，朕为你打下的江山。”她当时气得用手肘撞他，心里却甜得发胀。

如今，她独自一人，爬得比上次更艰难。胃部的钝痛从未消失，像一颗埋在体内的定时炸弹，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中途休息了无数次，靠在冰凉的树干上，冷汗浸透了几层衣服。

终于登上山顶。风景依旧壮阔，城市在远处铺陈，像一幅巨大的沙盘。

风依旧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她抱紧自己，可寒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无可抵御。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旧手机，点开录音功能，风声呼啸着灌入麦克风。

“顾衍之，”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嘶哑得厉害，“我……爬到山顶了。比上次快了一点……吧？风好大，你当时……怎么没说这么冷？”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她沉默了很久，听着录音里自己破碎的喘息和呜咽般的风声，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徒劳。

一切都是徒劳。

她拿出那板胃药，又干咽下去两片。药快见底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三四粒。像她的生命。

第二天，她坐长途汽车去了邻市一个冷门的古镇。他们曾在那里度过一个短暂的周末。他嘴上嫌弃民宿的设施简陋，晚上却拉着她在河边放了很久的烟花棒。火花噼啪作响，映亮他带笑的眉眼，他难得没有毒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挥舞着小小的光芒，眼神深邃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