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
我在旧货市场淘到那支骨笛时,正是梅雨季最潮湿的傍晚。雨丝黏在皮肤上像细虫爬,巷子里的灯笼泛着昏黄的光,照得摊位上的旧物都蒙着层水汽。骨笛就躺在一堆铜锁和瓷片中间,象牙白的笛身泛着温润的光,笛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这是啥做的?”我用手指碰了碰笛身,触感冰凉,却不沾潮气。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裹着件发黑的蓝布衫,听到我的话,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老物件,骨头做的,具体啥骨头,说不清。”
我吹了吹笛孔里的灰,没多想就付了钱。毕竟五十块钱,买支能当摆件的骨笛,不算亏。
回到出租屋时,雨已经停了。我把骨笛放在书桌的角落,就去浴室洗澡。热水刚淋到身上,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吹笛子,调子又细又尖,裹着水汽飘进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谁啊?”我关掉花洒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打了个转,没得到回应。等我裹着浴巾出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书桌上的骨笛,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走过去拿起骨笛,笛身还是凉的,没什么异常。难道是幻听?我摇摇头,把骨笛放回原位,转身去厨房煮面。可刚把水倒进锅里,那“呜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就贴在我耳边,调子沉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哭。
我猛地回头,厨房空荡荡的,只有抽油烟机的指示灯亮着。我盯着骨笛的方向,心里发毛,抓起手机就给发小阿哲打了电话。阿哲在博物馆工作,懂点古物鉴定,说不定能看出这骨笛的来历。
“你先别碰那东西。”阿哲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严肃,“听你说的情况,那骨笛可能不是普通物件,明天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再也不敢待在客厅,抱着被子躲进卧室,反锁了门。可那“呜呜”声像是能穿透墙壁,断断续续飘进卧室,我睁着眼睛到天亮,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声音才消失。
第二天一早,阿哲就来了。他刚进客厅,目光就落在了书桌上的骨笛上,脸色瞬间变了:“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
“旧货市场啊,怎么了?”我递给他一杯水。
阿哲没接,小心翼翼地拿起骨笛,从包里掏出放大镜,凑近了看笛身上的花纹。他看了很久,手都在抖,最后放下骨笛,深吸一口气:“这是羌人的骨笛,而且是用活人骨头做的。”
“活人骨头?”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摔在地上,“你别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阿哲指着笛身上的花纹,“你看这些花纹,是羌人的镇魂纹,专门用来镇住骨头里的怨气。而且这骨笛的笛身有细小的裂纹,是骨头在人活着的时候,受外力挤压形成的,死后骨头钙化,裂纹就固定下来了。”
我盯着骨笛,胃里一阵翻腾。难怪昨晚那声音那么诡异,原来是用活人骨头做的。“那现在怎么办?我把它扔了?”
“不能扔。”阿哲摇了摇头,“这种带怨气的古物,随便扔了会惹祸上身。你先把它装起来,我回去查资料,看看有没有破解的办法。”
我找了个铁盒子,把骨笛放进去,锁上,塞进衣柜最底层。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不对劲。那天晚上,我又听到了“呜呜”声,这次不是从客厅传来的,而是从衣柜里,像是骨笛在铁盒子里挣扎,想出来。
我缩在被子里,不敢去开衣柜。直到后半夜,声音停了,我才迷迷糊糊睡着。可刚睡着,就做了个噩梦——我站在一片黑漆漆的草原上,风里飘着“呜呜”的笛声,一个穿着羌人服饰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她的脸被头发遮住,手里拿着一支骨笛,正对着我吹。我想跑,却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她抬起头,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里面流着血。
“把笛还给我……”她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猛地惊醒,浑身是汗,卧室里的灯还亮着。我喘着粗气,看向衣柜,衣柜门竟然开了一条缝,铁盒子就放在床头柜上,盖子已经被打开,骨笛躺在里面,泛着冷光。
我吓得魂都快没了,抓起手机就给阿哲打电话,可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阿哲可能睡熟了。我只能壮着胆子,把骨笛重新装进铁盒子,锁上,然后搬到阳台,用绳子捆在晾衣杆上,又压了块大石头。
做完这些,我才稍微放心,回到卧室继续睡。可这次,我没再听到笛声,也没做噩梦。
第二天一早,我去阳台看,铁盒子还在,绳子和石头都好好的。我松了口气,刚想给阿哲打电话,就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阿哲凌晨四点发的:“别碰骨笛,羌人骨笛有认主咒,它已经盯上你了,我查到破解办法了,今天中午去找你。”
看到“认主咒”三个字,我心里一紧。难怪骨笛一直跟着我,原来是盯上我了。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阳台的铁盒子,越想越害怕,干脆收拾了东西,想去酒店住几天,等阿哲来了再说。
可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阳台传来“哐当”一声,像是石头掉在地上的声音。我回头一看,阳台的铁盒子已经掉在地上,盖子开着,骨笛不见了。
“骨笛呢?”我冲进阳台,到处找,可翻遍了阳台的每个角落,都没找到骨笛的影子。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呜呜”的笛声,很轻,却很近。
我猛地回头,看到骨笛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笛孔对着我,像是在笑。我吓得后退一步,撞到了门框,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别过来……”我对着骨笛喊,声音发颤。可骨笛像是没听到,竟然自己滚了起来,朝着我的方向滚过来。我转身就往门外跑,刚打开门,就看到阿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你总算来了!”我像是看到了救星,拉着阿哲的胳膊就往屋里走,“骨笛活过来了,它自己滚,还会吹笛子!”
阿哲没说话,走进客厅,看到地上的骨笛,脸色又沉了下去。他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骨笛周围,骨笛立刻停止了滚动,笛身上冒出一股白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还好我来得及时。”阿哲松了口气,“这骨笛里的怨气已经成型了,再晚一步,它就会附在你身上。”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查到了,羌人骨笛的认主咒,要在月圆之夜,把骨笛送回它的出土之地,用羊血祭祀,才能破解。”阿哲说,“而且,这骨笛的出土之地,就在城郊的羌人古墓群,我已经联系了博物馆的同事,他们同意我们明天过去。”
我点了点头,只要能摆脱这骨笛,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当天晚上,阿哲没走,就在我家客厅守着骨笛。他用糯米把骨笛围起来,又在周围贴了黄符,骨笛安安静静的,没再闹出动静。我在卧室里,也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带着骨笛,开车去了城郊的羌人古墓群。古墓群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周围长满了杂草,只有一条小路通向里面,路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文物保护单位,禁止入内”。
阿哲的同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是个叫李姐的女人,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手电筒。“里面已经清理过了,最里面的那个墓室,就是这骨笛的出土处。”李姐说,“我们只能送你们到墓室门口,里面的祭祀仪式,得你们自己来。”
我们跟着李姐,沿着小路走进古墓群。古墓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土腥味,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照出墙上的壁画,都是羌人的生活场景,画里的人都拿着骨笛,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走到最里面的墓室门口,李姐停下脚步:“就是这里了,里面的石台上有个凹槽,正好能放下骨笛。祭祀的时候,把羊血洒在骨笛上,再念三遍镇魂咒,就能破解认主咒了。”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瓶羊血和一张写着镇魂咒的纸,递给阿哲,“我们在外面等你们,有事就喊。”
我和阿哲走进墓室,墓室很小,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果然有个凹槽,和骨笛的形状一模一样。阿哲把骨笛放在凹槽里,打开羊血,刚想往骨笛上洒,墓室的门突然“哐当”一声关上了,手电筒的光也灭了。
“怎么回事?”我吓得喊了一声,伸手去摸阿哲,却摸了个空。
“阿哲?你在哪儿?”我又喊,声音在墓室里回荡,没得到回应。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呜呜”的笛声,和之前听到的不一样,这次的调子很欢快,像是在庆祝什么。
我顺着笛声的方向摸过去,摸到了石台,骨笛还在凹槽里,可笛孔里竟然流出了血,是红色的,和人血一样。我吓得缩回手,刚想后退,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回头,手电筒不知什么时候亮了,照在我身后的墙壁上。墙壁上的壁画变了,之前画的羌人生活场景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女人被绑在石台上,一群羌人拿着刀,正在割她的骨头,女人的眼睛里流着血,嘴巴张着,像是在喊救命。
“那是骨笛的主人。”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就在我耳边,“她是羌人的祭品,被活生生割了骨头做骨笛,怨气积了千年,终于等到了你这个替身。”
我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羌人服饰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和我梦里见到的一样,脸被头发遮住,手里拿着一支骨笛。“你是谁?”我问,声音发颤。
女人没回答,只是吹起了骨笛,“呜呜”的调子裹着怨气,钻进我的耳朵里,我觉得头越来越晕,身体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身体里钻出来。
“别听她的!”阿哲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手电筒的光照在女人身上,女人尖叫一声,后退了一步,“快念镇魂咒!”
我这才反应过来,摸出阿哲递给我的镇魂咒,照着上面的字念了起来:“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刚念了第一句,女人就扑了过来,我吓得闭上眼,以为自己要死了,可等了半天,没感觉到疼。
当天下午,我们就又去了羌人古墓群。李姐听说了我的情况,也跟着一起去了。我们走进之前的墓室,石台上空荡荡的,没什么异常。
“不对啊,镇魂咒应该能破解认主咒的。”阿哲皱着眉头,四处查看。就在这时,李姐突然指着墙壁上的壁画说:“你们看,壁画变了。”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壁画上的女人,手里的骨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刀,刀上沾着血,而女人的眼睛,正对着我看,像是在笑。
“不好!”阿哲突然喊了一声,“她不是要附在你身上,她是要借你的身体,再做一支骨笛!”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后背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我回头,看到李姐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已经插进了我的后背,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来,滴在地上。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声音越来越弱。
李姐笑了起来,笑得很诡异:“因为我就是她啊,千年前,我被做成骨笛,千年后,我要找个替身,让我重新活过来。”她说着,拔出刀,又要往我身上刺。
阿哲冲了过来,推开李姐,把我扶到一边。“你早就被附身了?”阿哲问。
李姐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从你们第一次来古墓群,我就被她附身了。现在,没有人能阻止我了!”她说着,又扑了过来,手里的刀对着阿哲
我睁开眼,看到阿哲挡在我面前,手里拿着糯米,撒在女人身上,女人又尖叫一声,身体开始冒烟,慢慢变得透明。“快念完!”阿哲喊。
我赶紧接着念:“广修亿劫,证吾神通……”当我念完第三遍时,女人彻底消失了,墓室的门也开了,李姐和她的同事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没事吧?”李姐问。
我摇了摇头,看向石台上的骨笛。骨笛已经不再流血,笛身上的花纹也淡了下去,变得灰蒙蒙的,像是普通的骨头。
“认主咒破解了。”阿哲松了口气,“这骨笛里的怨气散了,不会再害人了。”
我们把骨笛交给了李姐,让她带回博物馆保管。走出古墓群时,阳光照在身上,我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可我没想到,事情还没结束。
回到城里的第二天,我开始做噩梦,梦里还是那个羌人女人,她站在我面前,说:“你以为破解了认主咒就没事了?我已经找到你了,你跑不掉的……”
我吓得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背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的,伤口里流出的血,是黑色的。
我赶紧给阿哲打电话,阿哲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很久,说:“可能……认主咒没破解干净,她还在你身上。”
“那怎么办?”我问,声音都在抖。
“我们再去一次古墓群,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阿哲说。
刺去
。
阿哲躲开了,从包里掏出黄符,贴在李姐的额头上。李姐尖叫一声,身体晃了晃,后退了几步。“没用的!”她喊,“她的怨气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了,你们杀了我,也杀不了她!”
我看着李姐,又看了看阿哲,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这是我昨天从博物馆借的,笔杆是用羌人古墓里的木头做的。我忍着剧痛,站起来,走到李姐面前,把笔插进了她的胸口。
李姐愣住了,低头看着胸口的笔,身体开始冒烟。“这是……镇魂木……”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最后消失了。
我松了口气,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阿哲坐在床边,看到我醒了,笑了起来:“你终于醒了,医生说你差一点就没命了。”
“李姐呢?”我问。
“她没事,就是被附身的时候受了点伤,现在在另一个病房。”阿哲说,“那支镇魂木笔,是你从博物馆借的吧?没想到它能克制住怨气。”
我点了点头,想起李姐说的话,心里还是有些后怕。“那骨笛呢?不会再出事了吧?”
“不会了。”阿哲摇了摇头,“我们把骨笛和镇魂木笔一起埋在了古墓群里,还请了高僧念经,怨气已经彻底散了。”
出院后,我再也没去过旧货市场,也没再碰过古物。有时候,我会想起那支骨笛,想起那个羌人女人,心里还是会发毛。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一旦碰了,就可能惹上杀身之祸。
而那个梅雨季的傍晚,那支泛着冷光的骨笛,也成了我这辈子最恐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