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锁

林野在国道旁的加油站买水时，第一次看见那座老楼。

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把柏油路浸成暗黑色。加油站老板是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头，用沾着机油的手指朝东边指：“那是陈家楼，民国时的粮库改的，现在没人敢去。”林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两公里外的土坡上立着栋三层青砖建筑，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红砖，像结痂的伤口。他要找的民俗资料里提过这地方——县志记载，1943年陈家楼曾是临时避难所，后因“瘟疫”封楼，楼里的人没一个出来。

作为民俗学研究生，林野对这种带着历史痕迹的建筑毫无抵抗力。更重要的是，导师让他搜集的“民国时期民间防疫文献”，在市档案馆里只找到只言片语，唯独标注了“陈家楼藏有相关手稿”。他把背包往摩托车上一甩，拧动车把时，后视镜里的老楼像只蹲在土坡上的兽，正盯着他的后背。

骑到土坡下时，天开始飘小雨。土路泥泞，摩托车陷在泥里，林野只能推着走。越靠近陈家楼，空气越冷，明明是初秋，却像突然掉进寒冬。楼前的铁门锈得只剩骨架，挂着把拳头大的铜锁，锁身上刻着“陈”字，锁孔里塞着半片干枯的梧桐叶。他试着推了推铁门，“吱呀”一声，铁门竟顺着锈迹裂开的缝隙错开半尺宽的缝——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潮湿的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林野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门厅的地面，青砖上隐约有深色印记，像干涸的血迹。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告示，字迹模糊，只能看清“防疫”“隔离”“禁止外出”几个字。他踩着楼梯往上走，木质楼梯被雨水泡得发胀，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呻吟，像有人在耳边叹气。

二楼的走廊很长，两侧的房间门都虚掩着。林野推开最左边的门，手电筒的光突然晃了一下——房间正中央摆着张木桌，桌上放着个铁盒，铁盒上挂着把和大门上一模一样的铜锁。他走过去，手指刚碰到铁盒，就听见身后传来“滴答”声。回头一看，墙上竟渗出了水珠，水珠顺着墙缝往下流，在地面上积成了小小的水洼。

“谁？”林野喊了一声，没人回应。他握紧手电筒，转身往门口走，刚走两步，就看见门口站着个黑影。黑影很高，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它穿着件破烂的长衫，长衫下摆滴着水。林野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往后退了一步，手电筒的光落在黑影的脚上——那是一双没有穿鞋的脚，皮肤惨白，脚趾缝里夹着泥土。

“你是谁？”林野又问了一遍，黑影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往前挪了一步。林野突然发现，黑影的长衫上沾着些深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他转身就往房间里跑，却被桌腿绊了一下，手电筒摔在地上，光柱歪向一边，照在墙角的一堆稻草上。稻草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林野挣扎着爬起来，刚要去捡手电筒，就听见稻草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稻草堆里钻出了个小孩。小孩穿着件红色的棉袄，脸上沾满了泥土，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他。林野愣住了——这栋楼已经废弃几十年了，怎么会有小孩？小孩慢慢站起来，伸出手，林野才看见她的手里拿着个东西——是半片干枯的梧桐叶，和大门锁孔里的那片一模一样。

“姐姐让我给你的。”小孩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林野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是房门被关上的声音。他回头一看，黑影不见了，只有那扇门静静地关着。他再转头时，小孩也不见了，只有那片梧桐叶落在地上。

林野捡起梧桐叶，又捡起手电筒，走到门边，试着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门锁，锁孔里竟也塞着半片梧桐叶。他把梧桐叶拔出来，刚要去拧门把手，就听见楼下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他顺着楼梯往下跑，刚到一楼门厅，就看见大门敞开着，门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他刚要冲出去，就看见门口站着个女人。女人穿着件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手里拿着个铁盒，铁盒上挂着那把铜锁。

“你找的是这个吗？”女人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股寒意。林野盯着她手里的铁盒，点了点头。女人慢慢走过来，把铁盒递给林野：“打开它，你就知道一切了。”林野接过铁盒，发现锁孔里正好能放进那片梧桐叶。他把梧桐叶塞进去，轻轻一拧，铜锁“咔嗒”一声开了。

铁盒里放着一叠泛黄的纸，是用油纸包着的手稿。林野拿出手稿，刚翻开第一页，就听见女人说：“1943年，这里不是避难所，是屠宰场。”他抬头一看，女人的脸突然变了——她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的白骨，眼睛里流出了红色的血水。林野吓得往后退，手里的手稿掉在了地上。

“他们说我们有瘟疫，其实是怕我们把秘密说出去。”女人的声音变得沙哑，“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每天晚上杀一个人，用他们的血来喂楼里的东西。”林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手稿，第一页上写着：“陈家楼藏有日军遗留的细菌武器，为掩人耳目，谎称瘟疫，将楼内百姓尽数屠杀，以尸体掩盖武器痕迹……”

他突然明白过来，那些深色的印记不是血迹，是细菌武器泄漏后留下的痕迹；那些渗出来的水珠，是武器容器生锈后渗出的液体。他转身就往门外跑，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回头一看，是那个穿红色棉袄的小孩，小孩的脸已经变成了白骨，手里还拿着那片梧桐叶。

“姐姐说，你知道了秘密，就不能走了。”小孩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指甲刮过玻璃。林野挣扎着爬起来，刚要跑，就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低头一看，是一只从地下伸出来的手，皮肤惨白，指甲缝里夹着泥土。

“别走啊……”手的主人慢慢从地下爬出来，是个穿着长衫的男人，他的胸口有个大洞，里面的内脏已经腐烂。林野拼命挣扎，却被更多的手抓住了——从墙缝里、从稻草

堆里、从楼梯的缝隙里，无数只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腿、他的脖子。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穿蓝色旗袍的女人，她手里拿着那把铜锁，慢慢走向大门。大门“吱呀”一声关上，铜锁“咔嗒”一声锁上，锁孔里塞进了半片干枯的梧桐叶。

雨还在下，土坡上的陈家楼静静地立着，像一只蹲在那里的兽。偶尔有路过的人会看见那栋老楼，却没人知道，楼里又多了一个“秘密”的守护者。而国道旁的加油站里，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头会对着新来的客人说：“那是陈家楼，民国时的粮库改的，现在没人敢去。”只是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