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零下5℃ 回声】
国庆节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整座校园被提前挂上了红灯笼。风一吹，灯笼底下坠着的金黄流苏就一起晃，像成串的爆米花，噼里啪啦炸在空气里。教室后墙新贴了“迎国庆·家校同心”的红底海报，上面用金色水粉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家长会 14:00。那行字旁边，班主任陈老师用蓝色磁扣压了一张座位表——每位同学的名字后面都空着一个括号，等待填进“爸爸”或“妈妈”。我的名字后面，依旧空白。
上午第三节下课，班长把一叠通知单发下来。我拿到自己的那张，折了两折，准备塞进桌肚。许桐忽然探头：“哎，林至，你爸妈能来吧？听说这次还要颁‘进步之星’，你肯定上榜！”她的语气太雀跃，像一把小刀，把空气划得清脆作响。我捏着通知单，纸边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嘶啦声，最终只是摇头：“他们忙。”
其实我知道，不是忙，是“没空”。昨晚我打电话，那头麻将声哗啦啦，母亲“哎呀”一声：“国庆档加班三倍工资呢，让你奶奶去吧。”电话挂断前，我听见父亲在旁边催促：“快出牌！”
于是，今天午饭过后，奶奶来了。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五角星胸针——那是她年轻时在纺织厂获得的“先进工作者”奖章。胸针的漆掉了些，露出铜胚，像被岁月啃噬的月亮。我远远就看见她站在校门口樟树下，踮着脚朝教学楼张望。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随着风抖动，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小至！”奶奶扬声喊我，声音穿过人声鼎沸的操场，带着一点沙哑的温柔。我快步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布袋。袋子里装着一瓶凉白开，一只用蓝格子手帕包着的苹果，还有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她拍拍我的背：“走，奶奶给你开家长会去。”
二
家长会开始前二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人。女人们喷着淡淡香水，男人们身上的烟草味还没散尽。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流孩子的月考排名，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口沸腾的锅。我领着奶奶穿过人群，走到第五排靠窗的位置——那张课桌上贴着我的名字，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家长席”。
奶奶坐下前，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把椅子面仔细擦了一遍。她抬头冲我笑笑，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你安心上课间操，奶奶在这儿等你。”我点点头，却不知为何鼻子发酸。
课间操取消，班主任让我们去图书馆自习。离开教室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布袋上，那枚五角星胸针在灯下闪着微弱却倔强的光。她的背影和周围西装革履的大人们格格不入，却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三
两个小时后，家长会结束。散场铃一响，走廊立刻被密集的脚步声塞满。我逆着人流往回跑，刚拐过楼梯口，就听见教室里传来一阵掌声——陈老师在宣布“进步之星”。我贴在门框上，看见奶奶正被请上讲台。她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局促地捏着布袋带子，像做错事的小孩。
陈老师把奖状递给她，说：“林至这次数学考了年级第三，谢谢您对他的培养。”奶奶愣了一下，随即双手接过，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台下有家长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晃得我眼睛发疼。奶奶在光里笑着，那笑容局促而明亮，像雪地上一盏忽暗忽明的灯。
四
人群散去后，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家长帮孩子收拾书包。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每张课桌的棱角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走到奶奶身边，她正用指尖小心地抚平奖状上的折痕，仿佛那是一张易碎的糖纸。
“回家吧，小至。”她牵起我的手。她的手背爬满青紫色的血管，掌心却干燥温暖，像一片晒过太阳的茶叶。
下楼时，我们遇见了许桐。她挽着母亲的胳膊，正在撒娇要吃冰淇淋。许桐的母亲穿着驼色风衣，头发卷得一丝不苟，看见我，客气地点点头，目光滑过奶奶时，却微微皱了下眉——那皱眉很轻，像蜻蜓掠过水面，却在我心里激起一圈长久的涟漪。
出了校门，校门口的空地上停满了车。父母们牵着孩子的手，走向各自的座驾。车门“砰砰”关上，引擎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急于归巢的鸟。我和奶奶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长一短，像两根不规则的温度计。
五
走到公交站时，天边的晚霞已经褪成淡紫。奶奶从布袋里掏出那个苹果，用袖口擦了擦，递给我：“渴了吧？”我接过，咬了一口，苹果有点酸，却带着阳光晒过的甜。
等车的时候，我终究没忍住，低头盯着自己的球鞋，声音闷闷的：“奶奶，别人都是爸爸妈妈来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奶奶沉默了两秒，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毯子，把我整个裹住：
“小至啊，爸爸妈妈不在，可奶奶在呢。奶奶没给你丢脸吧？”
我摇头，喉咙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正好 203 路公交来了，我急忙跳上车，把脸埋进奶奶肩窝。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蒙上一层雾。我偷偷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又很快抹掉。
车启动时，我透过车窗看见最后一盏红灯笼在风中晃。它晃啊晃，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奶奶把奖状展开，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又看，嘴里小声念着我的名字：“林至，林至……”每念一次，皱纹就更深一点，像要把那两个字刻进掌纹里。
我靠在她肩上，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和公交发动机的轰鸣重叠。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原来零下5℃，也会有一点点回声——那是奶奶用尽全力，替我喊出的名字。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