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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10摄氏度 缺席

零摄氏度的校园

【第一章 零下10℃ 缺席】

  九月的风像一条刚解冻的河,凉得并不锋利,却足以把夏天的余温一口气冲走。我提着一只黑色双肩包,站在校门口的石阶上,仰头望见“市第三初级中学”七个铜字在太阳下泛着钝钝的光。那光像隔了层毛玻璃,照得人发晕。我把包带又往肩上提了提,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仿佛有人拿手指敲我的喉咙。

  人群像被打开的闸,哗地一下泻进校门。我被人流裹着向前,脚底像踩着别人的影子。我不敢停,怕一停就被后面的人撞碎。于是我一直走,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才喘了口气。树很老,皮裂得像干旱的稻田。我把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时,上课铃响了。

  初一(5)班的教室在二楼最西侧。楼梯的铁栏杆生了锈,摸上去有细小的齿。上楼时我刻意把脚步放得很轻,像猫,像怕惊动谁。走廊很长,墙裙刷了半截绿漆,阳光把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投在地上,像一排冰柜的把手。我数着那些影子走到门口,门框上方贴着一张红纸:欢迎新同学。纸角卷起来了,随时会掉的样子。

  我喊报告,声音卡在喉咙里,成了蚊子般的嗡。班主任陈老师正在黑板上写“自我介绍”四个字,粉笔发出细细的尖叫。他没回头,只抬手示意我进去。我贴着讲台一侧溜进教室,目光像被烫了一样迅速收回来。三十多双眼睛同时转向我,又同时移开,像风吹过一排水面,只留下细小的涟漪。

  陈老师递给我一截白色粉笔,说:“林至,写下你的名字。”粉笔在我指间断了一次,断口处飞出一粒粉末,落在黑板槽里,像一小片雪。我写完“至”字最后一横时,听见下面有人极轻地笑了一声。我把粉笔放回讲台,手心全是汗。

  座位表贴在黑板右侧。我的名字旁边写着“许桐”。我走过去,许桐正把一只耳机塞进桌肚,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灯泡闪了闪。“嗨,新同桌。”她说。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点了点头。

  第一节是英语。老师姓蒋,卷发,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她让我们翻开课本跟读单词。我低头找书,才发现书包最外层拉链没合,刚才一路的碰撞把书角磨得发白。我慌忙翻页,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飘出来,落在许桐脚边。她弯腰替我捡起,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那是家长会的回执,需要家长签字。我一把抓过来,折了两折,塞进课本夹层。

  蒋老师让我们齐读“Good morning”。三十多个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刚开的水。我把嘴唇对准书页,却没发出声音,只感到喉咙里有一团棉花,把每个音节都堵回去。我偷偷看许桐,她的声音很大,尾音习惯性上扬,像唱歌。她的刘海被风扇吹起,露出额头上一颗小小的痘。

  下课铃响,教室瞬间变成菜市场。前排的男生把椅子反坐,女生三五成群去厕所。我坐着没动,把刚才的通知单又拿出来,对着空白签字栏发愣。那栏很小,却深得像井。我掏笔,在“家长签名”四个字下画了条短短的横线,又立刻涂黑。涂得太多,纸快破了。

  许桐忽然拍我肩膀:“一起去小卖部吗?”我吓了一跳,笔从指间滚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前排椅子底下。我弯腰去捡,额头撞上桌角,钝痛像块冰贴在皮肤上。等我捡起笔,许桐已经走了,她的背影被走廊的灯拉得很长,像一条被风吹远的围巾。

  第二节是数学。老师是个瘦小的老头,姓周,喜欢在说话时把粉笔头当骰子掷着玩。他在黑板写“正数与负数”,粉笔灰像雪落在他袖口。他说:“零是原点,也是分水岭。”我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写着写着,忽然觉得“零”这个字长得像一座孤岛,四边都是水。

  周老师提问:“谁能告诉我零下十摄氏度怎么表示?”教室里举起五六只手。我把手放在桌下,指尖掐掌心。掌心潮湿,像握了一块冰。周老师点了许桐。她站起来,声音脆亮:“零下十摄氏度写作-10℃。”周老师点头,让她坐下。我抬头看黑板,那个负号像一根倒刺,扎进眼里。

  午饭在食堂。队伍从窗口蜿蜒到门口,人声鼎沸。我端着托盘找座位,每张桌子都坐满了。我绕了三圈,最后在角落的空位坐下。对面是两个别班男生,他们正把鸡腿里的筋挑出来互相扔。油星溅到我手背,我低头扒饭,饭粒很硬,嚼在嘴里像沙子。吃到一半,广播里喊:“初一(5)班林至,到门卫室接电话。”

  我一路小跑。门卫室有股潮气,墙上挂着的时钟秒针走得比心跳慢。电话搁在木桌上,听筒倒扣。我拿起,里面传来奶奶的声音:“小至啊,第一天习惯不?”她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像隔着一层雪。我说:“嗯,习惯。”她又问:“老师凶不凶?”我说:“不凶。”其实手背被油溅到的地方还在疼。奶奶在那头笑,说:“我给你煮了绿豆汤,晚上回来喝。”我“嗯”了一声,听见上课预备铃在远处响起,赶紧挂了。

  下午是语文。老师姓高,说话慢,像在给每个字排队。他让我们写“我的新校园”。我握着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今天风很冷。”写完后,笔停了。我抬头看窗外,阳光依旧很好,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上,白得刺眼。我把“风很冷”划掉,改成“阳光很亮”。写完后,又觉得这句像在说谎。于是我把整行涂成一个黑块。

  放学时,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我背着书包站在树下,看那些家长把孩子肩上的包接过去,像接过一袋新买的米。我低头看鞋带,鞋带散了,我蹲下来系。系到第三下时,有人拍我后背,是许桐。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说话含糊:“你爸妈没来接?”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他们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挤上 203 路公交。车厢里闷热,窗上蒙着雾。我用手在雾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条横线,组成一个温度计。温度计的液柱停在最低点,像永远不会上升。

  车开动了。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像一块无声的安慰。玻璃外,夕阳把整个校园镀上一层淡金色,像给冰雕打了光。我知道那光很快就会暗下去,而我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在校门口出现的签名,等一句迟到的“嗨,新同学”。

  车转过街角,校园看不见了。我摸了摸口袋,那张家长回执还在,折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小小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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