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零下1℃ 裂缝】
一
初二开学的教室换了楼层,从二楼西侧搬到四楼东侧,楼梯因此变得更长。我爬完最后一级台阶时,总能听见膝盖里细微的“咔”一声,像谁在提醒我:又升高了一级,离地面远了一截。
成绩也随楼层起伏。初一下学期期末,我数学拿了年级第三;初二第一次月考,却跌到班级倒数第十。卷子发下来那天,窗外刚好有冷空气南下,夕阳被吹得稀薄,光像冰片贴在玻璃上。我盯着卷首红色的“76”,忽然觉得那数字在跳动——不是脉搏,是倒计时。
许桐把脑袋凑过来,用铅笔点了点我最后一道大题:“这里,你少乘了个2。”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数学课代表回头。我下意识把卷子折成两半,像折起一张病危通知书。许桐没再说话,只把一颗柠檬味硬糖推到我掌心。糖纸沙沙作响,像雪。
二
从那之后,我们莫名其妙地黏在一起。
她教我背历史时间轴:把每个朝代编成歌词,用《孤勇者》的调子唱出来;我给她讲数学题,在草稿纸上画圆,把π写成“派”,旁边再画一块小蛋糕。我们互相起绰号,我叫她“许小桐”,她喊我“林小至”,两个“小”字叠在一起,像给彼此的孤独加了一件棉袄。
十月,她过生日。我提前一周把零花钱攒进一个玻璃罐,每天往里投十块,硬币碰撞的声音成了晚自习下课后的仪式感。生日那天,我把罐子砸开,用皱巴巴的纸币买了一只奶白色保温杯——杯底刻了一行小字:给许桐,多喝热水,才能继续话痨。她当场把旧杯子扔进垃圾桶,“咚”一声,像宣布旧岁作废。
十二月轮到我生日。她送我一盏星空投影灯,说明书里夹着一张手写卡片:
“如果教室灯太亮,你就把它打开,假装我们躲在宇宙里逃课。”
我把灯塞进抽屉最深处,怕被值日生没收。那天下晚自习,她拉着我在操场走了三圈,寒风把脸刮得生疼,我们却在结冰的跑道上比谁先说出“冷”字。结果两个人同时认输,笑得蹲下去,像两只漏气的暖水袋。
我以为这就是永远。
三
裂缝出现在第二学期期中考试。
那天下午,数学试卷出奇地难,考到最后一个大题时,我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汗水把2B铅笔的编号晕成黑团。收卷铃响,我眼睁睁看着答题卡被抽走,心里“咯噔”一声,像冰面突然裂出细纹。
晚自习结束,数学老师周志国点了我的名字:“林至,来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日光灯嗡嗡作响,灯管两头发黑。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钻进来,卷着粉笔灰,像细小的雪霰。周老师把卷子拍在桌面,啪一声,震得我耳膜发麻。
“76分,上次96,林至,你告诉我,这20分被你吃了吗?”
他嗓门高,隔壁班的灯管跟着颤。我盯着卷子,看见最后一道大题空白处被红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叉,旁边写着“-14”。
“我讲过多少遍,二次函数顶点公式还能写错?你脑子是干什么用的?”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戳到我鼻尖,指甲缝里满是粉笔渍。我往后缩,背脊贴上冰凉的铁皮文件柜,寒意立刻透过校服渗进来。
“说话!”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声哽咽。
周老师似乎被这声哽咽刺激得更恼火,他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空白试卷,摔在我面前:“今晚重做!做不完别回宿舍!”
眼泪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一片灰色水痕。我低头去翻笔袋,手指抖得拉不开拉链。那一刻,我听见心里“咔嚓”一声——比冰裂更清脆,有什么东西断了。
四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报告。”许桐的声音。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像误闯暴风雪的小鹿。周老师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陈老师让我把今天的课堂作业送来。”她语速很快,目光却落在我脸上。那一瞬,我觉得自己像被剥开的橘子,酸涩无处可藏。
周老师接过作业本,挥手示意她走。许桐却站在原地不动:“老师,宿舍十点半锁门,林至再不回去,会被记过的。”
空气凝固了两秒。周老师冷哼一声,把新试卷往桌上一扔:“那就明天早读前交!”
我抱着卷子逃出办公室,脚步踉跄。走廊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暗追在身后。许桐小跑跟上,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林小至,深呼吸。”
我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滚。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我揉皱的草稿纸,轻轻展开,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水迹。
“走,去操场。”她说。
五
夜里的操场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的应急指示灯投来一点幽绿。风把旗绳吹得啪啪作响,像有人在半空鼓掌。我们坐在看合最末一排,塑料椅冰得刺骨。
许桐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一圈又一圈,直到我的下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毛线里。
“周志国就是更年期提前,你别理他。”她故作轻松地笑,声音却在发抖。
我捏着围巾的穗子,低声说:“我怕……我怕我再也考不好,奶奶会失望。”
“不会的。”她侧过身,用额头抵住我的肩,“林小至,你忘了吗?你教我的函数图像,我上次月考可是第一次及格。你忘了你说‘桐子,你也可以发光’?现在轮到我说——”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柠檬味硬糖——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包装。糖纸在夜色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破冰。
“喏,先吃。吃完我们去便利店买关东煮,然后回宿舍,在被窝里偷偷把这张卷子撕了。”
我破涕为笑:“撕了明早交什么?”
“交我。”她拍拍胸口,“我陪你写,写到天亮。周志国要是再骂你,我就告诉他——林小至的函数是我教的,要骂骂我。”
那一刻,风似乎停了。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黑暗像潮水涌来,可我心里却亮起一盏小灯,微弱却顽固,温度刚好0.1℃。
六
后来,那张卷子终究没有撕。
我们窝在被窝里,借手电筒的光,把每一道错题重新演算。许桐把步骤写成歌词,我负责配和弦,凌晨四点,我们竟哼出了一首《二次函数进行曲》。
第二天早读前,我把卷子交上讲台。周老师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淡淡点了点头。我转身回座位,许桐冲我比了个耶,眼底是两片青黑的阴影,却亮得吓人。
那一周,我们双双感冒。医务室的吊瓶滴答滴答,像两支并排的节拍器。许桐吸着鼻子说:“林小至,以后每年生日,我们都得一起过,感冒也得一起。”
我笑着应:“好,零下的温度,一起熬成零上。”
窗外,初春的雪开始化了,屋檐滴答,像谁在偷偷数时间。我听见冰层下,有一条细小的河流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