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酷刑。每一次试药,林薇都感觉自己像是在饮鸩。那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带来的不仅是生理上的不适,更有一种被无形绳索越勒越紧的窒息感。
她开始严格按照钱公公的命令,将每次试药后的药渣小心收集起来,用油纸包好,放在指定的角落。她知道,暗地里一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检查她是否听话,是否彻底。
禀报“细微异常”则更加艰难。她不得不将楚稷每一次咳嗽的轻重、梦呓的含糊词语、甚至用膳时多动了一筷哪道菜(虽然极少)都默默记下,然后在钱公公看似随意的询问中,“惶恐”又“详尽”地汇报出去。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背叛那个帘幕之后、被病痛和孤独折磨的灵魂,尽管他本人或许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
这种双面的挤压让她迅速消瘦下去,眼底的青黑比永巷时更重,沉默得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偶。
楚稷的病情依旧反复。拒药的风波似乎过去了,他不再明确抗拒,但喝药时总带着一种麻木的、厌弃的顺从,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夜间,他的咳嗽和噩梦依旧频繁,偶尔会爆发出短暂的、失控的暴躁,摔碎手边能碰到的一切,然后陷入更长久的、死寂的沉默。
林薇能感觉到,他正在被某种东西缓慢地吞噬。不是单纯的病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内心的腐朽和绝望。那-93%的救赎值,像一道冰冷的铁幕,纹丝不动。
她被困住了。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转机发生在一个极其平常的黄昏。太医刚请完脉退出,内殿难得没有立刻传来咳嗽声。一个小太监捧着今晚的药碗,低眉顺眼地送到林薇面前。
林薇像往常一样,拿起银勺。
药汁入口的瞬间,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味道……不对。
虽然依旧是浓重的苦涩,但底层却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若有若无的酸涩感,以及一种极轻微的麻舌感。这感觉转瞬即逝,几乎被霸道的苦味完全掩盖,若非她连日来试药,舌头几乎对每种药材的余味都形成了本能记忆,根本难以察觉。
【系统!紧急扫描当前药液!】她在心里厉声喝道。
【扫描中……检测到新增不明成分,性质复杂,与原有药方中三味药材结合后可能产生缓慢神经毒性,长期服用将导致精神萎靡、反应迟钝,并加剧脏器负担。毒性潜伏期长,难以察觉。】系统的反馈冰冷而迅速。
毒!
不是立刻致命的剧毒,而是温水煮青蛙般的阴毒!
是谁?太医?煎药的太监?还是……通过了前面所有环节,最终在她这里才被捕捉到异常?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手脚冰凉。这碗药,她试过了,按规矩,接下来就要呈给楚稷。
送,还是不送?
送上去,楚稷会慢慢中毒,身体和精神都会垮得更快。不送,或者提出异议,她立刻就会被打上“心怀叵测”、“扰乱圣心”的标签,死无全尸!
钱公公冰冷的目光似乎无处不在。
她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内殿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中间还夹杂着痛苦的干呕声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陛下!”钱公公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规矩,猛地掀帘冲了进去!
外殿的宫人也瞬间乱成一团,惊慌失措。
机会!
混乱就是最好的掩护!
林薇的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她猛地一咬牙,像是被殿内的动静惊吓到,手一抖——
“哐当!”
药碗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浓黑的药汁和瓷片四溅开来,泼洒得到处都是!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看着满地狼藉,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像是完全吓傻了。
几个 nearby 的太监宫女都吓了一跳,看向她。
“怎么回事?!”一个管事太监厉声喝道,快步走过来。
“奴婢……奴婢该死!”林薇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惊恐(这次不是装的)和泪水,“奴婢听到里面……手一滑……奴婢罪该万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那管事太监看了看内殿的方向,又看了看满地药汁和吓瘫的林薇,眉头紧锁,显然也没心思在这个时候深究一个试药宫女的失手,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废物!还不赶紧收拾了!重新去煎一碗来!快!”
“是!是!”林薇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割破也浑然不觉。
她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后背全是冷汗。
躲过去了……暂时躲过去了……
但下毒的人就在身边!这次失败了,一定还会有下次!下次可能更隐蔽,更难以察觉!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警告……可是警告谁?钱公公?他可信吗?还是直接……
她不敢想下去。
重新煎药的过程无比煎熬。她死死盯着每一个步骤,生怕再被动手脚。好在这次或许是时机不对,或许是下手的人被刚才的混乱打断,新煎好的药经过系统扫描并无问题。
她战战兢兢地端着药,在内殿依旧未平息的咳嗽和混乱中,低着头送了进去。
楚稷咳得几乎昏厥过去,脸色惨白中透着骇人的青灰,根本无暇顾及送药的是谁。钱公公和太医围着他,乱作一团。
林薇放下药碗,立刻低头退了出去,像是逃离炼狱。
这一夜,她值守时,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殿外的秋风,而是源于这深宫无处不在的、粘稠的恶意。
第二天,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仿佛昨晚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觉。
但午后,钱公公却突然将她叫到了那处僻静的回廊。
他背对着她,望着墙角的枯藤,许久没有说话。
林薇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发现了?发现她是故意打翻药碗?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钱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昨夜的药……”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
“……陛下喝了新煎的,后半夜……咳得轻了些。”他继续说道。
林薇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钱公公缓缓转过身,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深深探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落在她的脸上。
“杂家查过药渣,”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昨天的方子,和之前的,没有任何不同。”
林薇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果然去查了!他发现了那碗药的问题?还是……他在试探她?
她死死低下头,不敢说话,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钱公公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
“但陛下……偏偏是喝了被打翻后重煎的那碗……才缓过来……”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似乎要剖开她的脑袋,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林薇,”他叫了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你告诉杂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气凝固了。林薇能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她该怎么办?承认自己发现了毒?指出有内奸?可证据呢?打翻药碗死无对证!谁会信她?更大的可能是被反咬一口,死无葬身之地!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林薇几乎要被这压力压垮时,钱公公却忽然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奈。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转过身,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冰冷,却似乎又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罢了。”
“……从今日起,陛下所有的汤药饮食,经你试过之后……再由杂家……亲自过目一遍。”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离开了回廊。
林薇独自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钱公公消失的方向,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信了?还是不信?
他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同盟的信号?
【目标人物身边风险等级提升。执行员初步获得关键人物“有限信任”。当前救赎值:-92%。】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92%……
有限信任?
林薇缓缓握紧了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那碗被打翻的毒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没有激起滔天巨浪。
却让这潭死水之下,最幽深、最危险的暗流,
悄然改变了方向。
她看着阳光在冰冷宫墙上投下的、不断移动的阴影。
棋局,
似乎从这一刻起,
才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