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信任”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乾元殿汹涌的暗流之上。
林薇的日子并未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如履薄冰。
钱公公那句“亲自过目”并非虚言,每一次试药后,他都会极其仔细地检查药碗和药渣,眼神锐利如鹰,偶尔会投给林薇一瞥,那目光里混杂着审视、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林薇则更加沉默,将自己缩成一个只会试药、收拾、禀报“一切如常”的影子。她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碗被打翻的毒药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提醒着她这富丽堂皇宫殿之下无处不在的致命杀机。
楚稷的病情依旧反复,但咳血的次数似乎稍微减少了一些。
他依旧沉默寡言,阴郁易怒,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狂躁似乎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沉寂。
他待在內殿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一整日都不见声响,只有烛火透过帘幕,投下他长时间枯坐的、一动不动的剪影。
这种安静,比之前的暴怒更让林薇感到不安。她宁愿他发作出来,也好过这样无声地酝酿着什么。
这日深夜,轮到林薇值守。外殿只留了两盏长明灯,光线昏黄,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模糊而不真实的阴影。內殿毫无声息,连往常那压抑的咳嗽和梦呓都消失了,死寂得让人心慌。
钱公公今夜似乎格外焦躁,在内殿门口来回踱步了几次,眉头紧锁,不时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最终叹了口气,对林薇低声道:“仔细守着,陛下今夜……似乎格外不安稳。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交代完,他便匆匆离开了,像是要去处理什么紧急事务。
偌大的外殿,一时间只剩下林薇一人,和內殿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时间一点点 crawl 过。寒风透过窗隙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墙上的黑影也随之张牙舞爪。
林薇靠墙站着,眼皮越来越沉。连日的紧张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她努力想保持清醒,意识却不可避免地开始模糊。
就在她几乎要站着睡着的瞬间——
內殿猛地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重物倒地声!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还有像是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林薇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
她下意识地就想冲进去,但脚步刚迈出,又猛地顿住。
钱公公的命令是“有异动立刻来报”,不是让她进去!深夜擅闯內殿,是死罪!
可是……里面的声音……他是不是摔倒了?是不是病情突然恶化?万一……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短短几息间,內殿的挣扎声忽然停止了。
然后,是一片更加可怕的、死一样的寂静。
连那细微的喘息声都听不到了。
林薇的血都凉了!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再也顾不得什么命令和规矩,求生的本能和对任务目标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猛地掀开那厚重的帘幕,冲了进去!
內殿比外殿更加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楚稷倒在地上,蜷缩在龙榻和屏风之间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长发散乱地铺散在地,遮住了大半张脸。旁边是一个被带倒的烛台,蜡油溅了一地。
“陛下!”林薇失声惊呼,扑跪过去。
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臂,一片冰凉的冷汗。他似乎在无意识地轻微痉挛,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如同透明,嘴唇泛着骇人的青紫色。
不是咳疾发作!这像是……某种急症?或者……中毒?!
林薇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怎么办?喊人?来不及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系统!扫描目标生命体征!分析症状!】她在心里疯狂嘶喊。
【扫描中……目标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心率失常,呼吸衰竭!检测到多种毒素混合反应,疑似触发急性心脉痉挛!急需缓解症状,刺激心肺复苏!】系统的警报音尖锐急促。
毒素?!真的是毒!什么时候下的?!怎么下的?!
林薇浑身冰冷,但极致的恐惧反而逼出了一种可怕的冷静。她猛地想起系统之前提供的、关于“寒潭蓟”替代方案中,有一味辅药“石菖蒲”,有开窍豁痰、醒神益智之效,药性猛烈,但或许能暂时刺激心脉!
石菖蒲……石菖蒲……她之前整理药材时好像见过!就放在外殿小药柜的角落里!
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扑到外殿的小药柜前,双手颤抖着胡乱翻找!找到了!一个贴着“石菖蒲”标签的小瓷瓶!
她拔开塞子,也顾不得分量,倒出几片干枯的根茎,又冲回內殿,跪在楚稷身边。
怎么办?直接喂?他昏迷着,根本咽不下去!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许多,将那几片石菖蒲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嚼碎!一股极其辛辣刺激、如同刀割般的味道瞬间充满口腔,呛得她眼泪直流,舌头几乎麻木!
她俯下身,捏开楚稷冰冷的下颌,将嚼烂的药汁和渣滓一点点渡进他口中,然后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吞咽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嘴里还残留着那可怕的味道和血腥气——刚才太急,把自己的舌头也咬破了。
她死死盯着楚稷的脸,眼睛都不敢眨。
时间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酷刑。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楚稷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痛苦的咕噜声。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迷茫,仿佛刚从最深的地狱挣扎回来。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昏暗的殿顶,最后,落在了跪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的林薇脸上。
四目相对。
他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涣散的目光里,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极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困惑?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完全陌生。
然后,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咳得浑身颤抖,但这一次,咳嗽声中带着活气!
林薇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湿透了重重衣衫。
就在这时,外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钱公公惊惶的呼喊:“陛下!陛下!”
帘幕被猛地掀开,钱公公带着太医和几个太监冲了进来,看到殿内的情形,全都吓得面无人色!
“陛下!”钱公公扑到楚稷身边,声音都变了调。
太医慌忙上前诊脉,脸色惊疑不定。
楚稷还在剧烈地咳嗽,根本说不出话,苍白的脸上因为呛咳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钱公公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死死射向瘫坐在一旁的林薇,声音嘶哑狰狞:“是你?!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杀意如同实质,瞬间将林薇笼罩!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怎么解释?说她发现了中毒?说她用了未经允许的药材?说她用那种方式喂药?每一条都是死罪!
“是……是奴婢……”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刚才被石菖蒲呛的,“奴婢听到声响进来……发现陛下倒在地上……气息都快没了……奴婢吓坏了……就……就想起老家土方说……掐人中……用力喊……能醒神……奴婢就试了试……奴婢罪该万死!”
她只能将一切归于最愚蠢、最本能的反应,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不敢提任何与药相关的字眼。
钱公公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杀意,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他猛地看向太医。
太医正在仔细检查楚稷的情况,眉头紧锁,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但脉象显示陛下确实正在从一种极度的危险中缓解过来,虽然原因不明。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陛下……似是急痛攻心,引发旧疾……眼下脉象虽乱,却……却已有缓和之象……”
这话等于间接否定了林薇立刻下毒手的可能,但也没完全解除她的嫌疑。
钱公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薇和楚稷之间来回扫视。
楚稷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他极其疲惫地闭上眼,胸口依旧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挥了挥手,似乎想让人都出去,但手指虚弱得抬不起来。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只无力垂落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蹭过了林薇跪在一旁、撑在地上的手背。
冰冷。粗糙。带着濒死后的虚汗。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
却让林薇猛地一颤,像是被冰针刺了一下!
她愕然抬头,看向榻上那个重新被痛苦和虚弱包裹的年轻帝王。
他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识的触碰。
但林薇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疯狂地悸动起来。
【目标人物处于极度虚弱状态,潜意识防御降低。检测到极其微弱的正向情绪波动(?)。当前救赎值:-91%。】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响了起来。
-91%……
林薇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看着钱公公阴沉不定的脸,看着楚稷苍白脆弱的侧脸,感受着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冰冷的触感。
她忽然意识到。
她可能……
真的……
捅了马蜂窝了。
而且,
这个马蜂窝,
似乎比她想象的,
还要复杂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