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几日,终于歇了。天空洗过一般,透出一种冰冷的湛蓝,阳光落下,却没什么温度,只将乾元殿琉璃瓦上的积水照得晃眼。
殿内的气氛却并未随着天气放晴而缓和,反而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更紧。楚稷喝下了那碗被动了手脚的药,没有立刻发作,但也没有任何表示。他依旧将自己关在内殿,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传出的咳嗽声沉闷而压抑,像是困兽在舔舐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种极致的安静,比暴怒更令人不安。
林薇的日子恢复了表面上的“常态”——试药,值守,像个影子一样缩在角落。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无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次数变多了。来自钱公公晦暗不明的审视,来自其他宫人敬畏又疏离的窥探,还有帘幕之后,那双即便隔着重重阻碍,也依旧能让她脊背发寒的眼睛。
她知道,那碗药的事,绝不可能就这么过去。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她像是在悬崖边踩出了一小块立足之地,但脚下的岩石随时可能崩塌。
这日午后,林薇刚试完一碗药,苦得舌根发麻,正想退回角落,一个小太监却悄无声息地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林姑娘,钱公公有请。”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跟着小太监,不是去往常的值房或殿内,而是绕到了乾元殿后方一处极其僻静的回廊拐角。这里人迹罕至,只有枯藤缠绕着斑驳的红墙,阳光被高墙切割,投下冰冷的阴影。
钱公公负手站在那里,藏青色的袍角在穿堂风中微微摆动。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林薇。
“跪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薇依言跪下,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
“昨日那碗药,”钱公公的声音冰冷地砸下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动了什么手脚?”
果然!他发现了!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只是在等一个时机摊牌!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林薇,她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公明鉴!奴婢……奴婢万万不敢!奴婢只是见陛下拒药,心中焦急,怕龙体有恙,才……才想着或许加一点冰糖橘皮,能稍稍缓解药气,让陛下肯入口……奴婢绝无他意!奴婢罪该万死!”
她不敢提“寒潭蓟”,不敢提任何超出她身份认知的东西,只能将一切归于最粗浅的、看似讨好卖乖的小心思。
“冰糖?橘皮?”钱公公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和审视,“你当杂家是傻子?还是当太医署的人都是废物?那药气里的变化,岂是这点东西能遮掩过去的?”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说!谁指使你的?有什么目的?”
“没有!没有人指使奴婢!”林薇猛地抬头,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被冤枉的惊恐和绝望的泪水(至少看起来是),“奴婢只是……只是之前在内殿伺候时,偶然闻到过一种极淡的甘香,似乎能让陛下稍稍安宁……奴婢愚笨,胡乱揣测,才胆大妄为……奴婢只想陛下好,绝无恶意!公公若不信,奴婢愿以死明志!”
她哭得情真意切,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将一个吓破了胆、又有点自作聪明的小宫女形象演到了极致。
钱公公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回廊里只剩下林薇压抑的啜泣声和穿堂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你倒是……‘有心’了。”
他踱了一步,靠近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你可知,宫中私改御药,是何等大罪?”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林薇连连磕头。
“你的命,现在不值钱。”钱公公的声音毫无波澜,“陛下喝了你的药,没立刻要你的脑袋,是你运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凝重:“但你的‘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记住你的本分!试药,试的是毒,不是让你耍小聪明!陛下的安危,系于你口,若有半分差池,碎尸万段都是轻的!听懂了吗?”
“懂了!奴婢懂了!谢公公教诲!谢陛下不杀之恩!”林薇泣声应道,心里却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暂时过关了?
然而,钱公公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从今日起,”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你试药之后,所有药渣,必须全部收集封存,交由杂家查验。你每日值守所见所闻,陛下饮食起居任何细微异常,都必须一字不落、如实禀报!若有丝毫隐瞒……”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酷刑都更可怕。
林薇的血液几乎要冻结了。收集药渣?禀报细微异常?这……这是要将她彻底变成监视楚稷的工具?变成钱公公,或者……钱公公背后那双更深眼睛的延伸?
她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缠住,越收越紧。
“……是……”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
钱公公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嗯了一声,最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挥了挥手:“滚回去吧。记住杂家的话。”
林薇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逃离了那条冰冷的回廊。
回到乾元殿外殿,站在熟悉的角落里,她却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变了味道。每一道目光都像是监视,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被记录在案。
她看着宫女端来的下一碗药,看着那浓黑的汁液,仿佛看到了其中蕴含的无数阴谋和杀机。她拿起银勺,的手依旧在抖。
试药,收集药渣,禀报异常……
她正在被拖入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执行员处于高度监控状态,行为受限增加。请谨慎应对,避免暴露。】系统的提示音冷冰冰地响起,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事实。
林薇垂下眼睫,将勺中药汁送入口中。
极致的苦涩蔓延开来。
这一次,却仿佛带着血的味道。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一个试图救赎暴君的任务者。
她更是一颗被放在暴风眼里的棋子。
每一步,都真正地踏在了白骨和刀尖之上。
而那-93%的救赎值,像是一个遥远的、冰冷的嘲笑。
她缓缓咽下药汁,抬起眼,望向内殿那重重帘幕。
帘幕之后,那双眼睛,是否也正透过这深宫的无数双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攥紧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
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但她,不想只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