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朕……试药。”
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薇的耳膜,刺入她几乎冻结的大脑。
试药?
这两个字在深宫之中,往往与“替死”、“毒发”、“痛苦折磨”直接划等号!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浸入了冰河,冷得彻骨。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逆流冲上头顶带来的眩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乾元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有楚稷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声,和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空荡的殿宇中碰撞回响。
钱公公和几个近侍太监远远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已经预见了接下来血腥的场面。
林薇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她想求饶,想辩解,想说自己什么都不懂,只是碰巧……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立刻招致毁灭。
楚稷俯视着脚下抖成一团的卑微身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暴戾、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他厌恶这些战战兢兢、心怀鬼胎的奴才,厌恶所有接近他的人!但这个宫女……两次了。那盆半死不活的罗汉松,还有眼前这碟挑选得恰到好处、甚至隐隐契合了他此刻躁动痛苦心绪的药草……
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他懒得去分辨!既然撞了上来,那就物尽其用好了!是死是活,看她的造化!也让他看看,这宫里到底还有没有……
他猛地直起身,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钱公公慌忙想上前搀扶,却被他一个阴鸷的眼神逼退。
“拖过来!”他嘶哑地命令,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厌烦。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瘫软如泥的林薇,拖着她跟踉跄跄地走向偏殿。
偏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苦药味,还有一种病人特有的、沉闷的气息。中央摆着一张软榻,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好几个精致的瓷碗,里面是颜色各异、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楚稷被搀扶着坐到榻上,脸色灰败,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他闭着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挥退了想上前伺候的太医。
他指了指小几上那碗颜色最深、气味最冲的汤药,声音疲惫而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喝了它。”
林薇被侍卫松开,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看着那碗浓黑如墨、散发着诡异气味的药汁,胃里一阵剧烈收缩。
这是毒药吗?还是某种药性猛烈、足以让试药人生不如死的虎狼之药?
【系统!扫描那碗药!】她在心里疯狂呼喊。
【扫描中……成分复杂,检测到多种剧毒药材及相冲药性,混合后毒性剧烈且性质极不稳定,服用后大概率导致多重器官急性衰竭,伴随剧烈痛苦。生存几率低于5%。】系统冷冰冰地报出分析结果。
低于5%!
林薇的瞳孔骤然缩紧,血液都凉了。她猛地抬头看向楚稷。
他依旧闭着眼,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削瘦和冷漠,仿佛刚才下令让一个人去死的,不是他。
为什么?就因为那盆罗汉松?就因为那碟药草?就要用这种方式处死她?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再次淹没了她。她不想死!更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死!
【执行员,建议立刻寻找应对策略。】系统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却像是在催促。
策略?她还能有什么策略?
就在侍卫上前,准备强行给她灌药的那一刻——
林薇的目光猛地扫过小几上另外几碗药。其中一碗颜色清浅些,气味也相对温和,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晶莹的冰糖。
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赌!赌他并非纯粹想虐杀!赌他那句“试药”里,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药效”本身的探究!
她不知道这猜测从何而来,或许是那-98%的救赎值给了她一丝虚无的勇气,或许是绝境之下被逼出的最后一点疯狂。
她猛地磕下头去,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嘶哑变形,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尖锐:“陛下!陛下恕罪!这碗药……这碗药毒性太烈,药性相冲,若是入口,恐……恐立刻伤及肺腑根本,于龙体康复百害无一利啊陛下!”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偏殿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钱公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女!太医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楚稷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因为病痛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睛,猛地盯住了林薇,里面翻滚着震惊、暴怒,以及一丝极其诡异的……探究?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你懂药理?”
“奴婢……奴婢不懂!”林薇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语速却极快,几乎是凭借本能和脑中系统刚刚扫描出的信息嘶喊出来,“奴婢只是……只是家中曾有长辈误服过类似性烈的药物,症状……症状骇人!奴婢闻这药气,与当年那般相似……奴婢万万不敢欺瞒陛下!陛下若不信,可……可询问太医,这几味药是否性烈相克,是否……是否真的适宜此刻服用?”
她不敢说自己懂,只能将一切推给“偶然见过”,并将问题抛回给太医。
那太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如雨:“陛、陛下……这……这药方确是……确是猛了些,但、但也是无奈之举,意在先压下咳疾……若、若陛下圣体不安,或可……或可稍作调整……”
太医的话等于间接承认了林薇的说法!
楚稷的目光死死钉在林薇身上,那目光像是要将她剥皮拆骨,看清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痛苦地弯下腰,手指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
良久,他才缓过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你说……该如何?”
他没有立刻处死她!他竟然问了!
林薇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飞速运转,结合系统刚才扫描其他药碗的结果和一点点可怜的现代常识,颤声道:“奴婢愚见……或可……或可先用那碗性温的宁神汤缓和一二,待气息稍平,再……再佐以冰糖润喉,或许……或许比直接服用虎狼之药……更……更稳妥些?”她指的是那碗颜色清浅、旁边放着冰糖的药。
她根本不确定那碗药是什么,只能赌!赌那碗是相对安全的!
偏殿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楚稷身上。
楚稷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晦暗不明的目光在那几碗药和林薇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他极其疲惫、又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烦躁,挥了挥手,声音低哑:“……就按她说的。”
钱公公和太医如蒙大赦,又惊疑不定,连忙上前,伺候他先服用了那碗宁神汤,又含了冰糖。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碗汤确实起效,又或是冰糖缓解了喉间的腥痒,楚稷剧烈的咳嗽竟然真的慢慢平复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呼吸不再那么破碎急促。
他靠在软榻上,闭着眼,久久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到依旧跪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的林薇身上。
那目光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暴戾杀意,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复杂和……审视。
他抬了抬手,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赏她一碗参汤。”
“……以后,就留在乾元殿外殿……伺候汤药。”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闭上眼睛,眉头依旧紧锁,不再看任何人。
林薇瘫软在地,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后怕席卷了她。
【目标人物对执行员信任度产生微弱波动。当前救赎值:-97%。】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97%……
又进了一步。
用命换来的。
她被两个太监搀扶起来,几乎是拖着离开了偏殿。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软榻上那个闭目蹙眉、周身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年轻帝王。
恐惧依旧刻骨铭心。
但一种极其微弱的、畸形的连接,似乎在这一刻,以一种血腥而荒诞的方式,建立了。
她被他留在了身边。
以最危险的方式。
试药宫女。
林薇被人带到乾元殿外殿一处偏僻角落的小房间里,一碗温热的参汤很快被送了过来。
她看着那碗参汤,手依旧抖得厉害,迟迟没有去碰。
留在乾元殿。
靠近了风暴的最中心。
也意味着,她每一步,都将真正地踩在刀尖之上。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红肿丑陋的手指。
然后,慢慢地,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嫩肉,带来清晰的刺痛。
这条路,她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