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的空气是凝滞的,浸满了苦药、龙涎香和一种无形威压混合而成的沉重气味,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与外殿偶尔经过的、屏息凝神的宫人不同,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令人窒息的紧绷。
林薇被安置在外殿紧挨着茶水间的一处狭小耳房里,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如今临时添了一张窄榻,便是她的容身之所。距离天子所在的内殿,仅隔着几重厚重的帘幕和冰冷的殿柱。
“你的差事就一件:试药。”钱公公面无表情地交代,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每碗呈给陛下的汤药,你必须先尝。时辰、用量,都有太医定规,错一丝,仔细你的皮。”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交代完便转身离开,那藏青色的背影像是融入了宫殿深沉的阴影里。
很快,第一碗药就被送来了。墨汁般浓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涩和一股奇异的辛烈气味。送药的小太监低眉顺眼,放下药碗便迅速退开,仿佛她是什么瘟疫之源。
林薇看着那碗药,胃里本能地一阵抽搐。虽然系统扫描确认这碗只是寻常的止咳方子,药性虽猛却无毒,但“试药”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血淋淋的恐怖色彩。
她拿起旁边备好的小银勺,舀起半勺,闭上眼,送入口中。
难以形容的极致苦味瞬间炸开,紧接着是一股蛮横的辛辣,灼烧着她的舌头和喉咙,呛得她几乎立刻就要呕吐出来。她死死捂住嘴,强行咽了下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重复的酷刑。各种各样的汤药,苦的、酸的、涩的、气味诡异的……无一例外都要先经过她的口。有时一天要试好几次。她的舌头几乎失去了味觉,喉咙总是火辣辣地疼,胃口差到了极点,闻到药味就生理性反胃。
但她不敢流露出丝毫抗拒。每一次试药,她都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地完成,然后垂首退到一边,等待着内殿可能传来的、决定她生死的反应。
楚稷的病情反复无常。有时能安静片刻,批阅几份奏章;更多时候是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以及随之而来的、毁天灭地的暴躁怒火。
碗碟摔碎的声音、太医战战兢兢的回话声、楚稷嘶哑暴怒的呵斥声……时常从内殿传来,像重锤一样敲打着外殿每一个人的神经。所有宫人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上的壁画。
林薇更是如履薄冰。她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除了试药,便待在那间小耳房里,连呼吸都放轻。
她试图观察,观察这座帝国权力核心的运转,观察那个阴晴不定的暴君。但她能看到的太少。送药的太监、诊脉的太医、偶尔送来紧急奏报的重臣……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或忧虑或恐惧的面具。
她注意到,楚稷似乎极其厌恶光线。内殿总是垂着厚厚的帘幕,即使白天也点着蜡烛,光线幽暗,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昏沉之中。他也厌恶嘈杂,任何稍大的声响都可能引爆他的怒火。
她还注意到,他似乎睡眠极差。夜深人静时,她能隐约听到内殿传来压抑的、辗转反侧的声音,有时甚至是极其痛苦的、梦魇般的低呓。
但所有这些观察,都无法拼凑出清晰的图景。那座内殿像是一个被浓雾笼罩的黑箱,她只能在外面,依靠偶尔泄露出的声音和气息,徒劳地猜测着里面的风暴。
她依旧没有机会再见到碧荷。那个浅碧色的身影,仿佛只是她绝望挣扎时出现的幻影。
挫败感和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她靠近了,却仿佛离得更远。那-97%的救赎值,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天夜里,楚稷的咳嗽似乎格外厉害,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都未平息,中间还夹杂着呕吐的声音和器物被扫落的碎裂声。外殿当值的宫人个个面如土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慌。
钱公公几次进出内殿,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最后一次出来时,他额角带着一块被飞溅碎片划出的血痕,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外殿,最后定格在缩在角落阴影里的林薇身上。
“你!”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度疲惫下的烦躁,“进去!把地上的污秽收拾了!”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进去?内殿?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但命令不容抗拒。
她低下头,哑声应道:“……是。”
两个小太监推开沉重的内殿门扉,一股更浓烈的药味、血腥味和某种冰冷沉郁的龙涎香气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内殿极其宽敞,却异常昏暗。只有角落的青铜仙鹤灯盏里跳动着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殿内奢华却冰冷的轮廓:巨大的龙床,散落的奏章,倾倒的屏风,还有满地狼藉的瓷器碎片和深色的、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污渍。
楚稷不在外间。厚重的帐幔低垂着,隔绝了龙床的区域,只能隐约看到里面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影,正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咳和喘息。
林薇的心脏狂跳不止,手脚冰凉。她不敢抬头,不敢多看,立刻蹲下身,拿出随身带来的布巾和水壶,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地上的碎片和污秽。
她的动作尽可能轻,尽可能快,恨不得立刻消失。
碎片锋利,割破了她的手指,她也不敢吭声,只是默默将血擦去。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清理时细微的声响,和帐幔后那压抑的、令人心悸的咳嗽喘息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危险的、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忽然,帐幔后传来一声极其痛苦沉闷的呜咽,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哀鸣。
林薇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紧接着,是楚稷嘶哑破碎、带着浓浓鼻音和绝望戾气的低吼,像是在质问谁,又像是在诅咒命运:
“……为什么……都不放过朕……”
“……滚……都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痛苦,与平日那种纯粹的暴戾截然不同。
林薇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停了。她加快速度,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就在她快要清理完最后一点碎片,准备悄无声息退出去时——
帐幔猛地被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掀开了一角!
楚稷半支着身子,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唯有眼眶和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因为剧烈的痛苦和愤怒布满了血丝,正直勾勾地、穿透昏暗的光线,死死盯住了她!
四目相对。
林薇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暴戾和杀意,但也在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丝飞快闪过的、近乎脆弱的……痛苦和迷茫?
但那丝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像她的错觉。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阴鸷和审视。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
林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钱公公吩咐奴婢……进来清理……”
楚稷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判断她话的真假,又像是在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
殿内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许久,他才极其疲惫地、带着浓重的厌弃挥了一下手,声音低不可闻:“……滚出去。”
如同听到了特赦令,林薇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退出了内殿,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直到重新回到外殿,感受到那些宫人投来的、混杂着同情和庆幸的目光,她才敢大口喘气,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那双充满血丝、饱含痛苦与暴戾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目标人物情绪极度不稳定,内心冲突加剧。当前救赎值:-96%。】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96%……
又进了一步。
用差点吓破胆换来的。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内殿那座黑箱,她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缝隙。
缝隙里,不是她预想中的纯粹黑暗。
而是更加复杂、更加危险、也更加……令人心悸的。
疯狂与痛苦交织的漩涡。
她真的……能救赎这样一个存在吗?
第一次,她对任务本身,产生了巨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怀疑和……恐惧。
那恐惧,比面对死亡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