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的日子像温吞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令人心悸的暗流。那盆被钱公公带走的罗汉松再无下文，仿佛石沉大海。林薇不敢打听，只能将所有的焦虑和猜测死死压在心底，每日依旧扮演着那个沉默寡言、手脚勤快的低等宫女。
救赎值停留在-98%，再未有动静。
希望和焦灼交替啃噬着她。她知道自己两次兵行险着，已经是在深渊边缘跳舞，下一次，未必还能有这样的好运。
深秋的风带上了刺骨的寒意。这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脊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第一场雪。暖房里却依旧温暖如春，花香混着土腥气，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林薇正将几盆怕冷的娇贵兰花往更暖和的里间挪，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惶急的低呼。
“快！快禀报钱公公！陛下……陛下又呕血了！”
“太医！快去传太医！”
“乾元殿闭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破碎的、压低的词语像冰雹一样砸进林薇的耳朵里，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花盆差点滑落。
又呕血了？闭门？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都凉了半截。那日阳光下楚稷苍白病态、强抑咳嗽的脸猛地浮现在眼前。
病情竟然如此沉重了吗？
暖房里顿时一片死寂，所有宫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同样的惊惧和惶恐。天子病重，往往是宫闱动荡、血流成河的先兆。
管事的老太监脸色发白，连连跺脚，压低声音呵斥：“都愣着干什么！干活！谁也不许议论！不想活了是不是！”
宫人们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继续做事，动作却都带着明显的僵硬和慌乱。
林薇也强迫自己动起来，将花盆摆好，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整个上午，暖房都笼罩在一片无形的低气压中。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不时有面色仓皇的太监或宫女从外面快步经过，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接近晌午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进暖房，径直找到管事老太监，低声耳语了几句，递过一张折叠的、材质特殊的浅金色笺纸。
老太监接过笺纸，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印鉴，脸色就倏然一变，态度立刻变得无比恭敬甚至惶恐，连连点头：“是，是，奴才明白，一定办好！”
小太监不再多言，转身迅速离开。
老太监捏着那张笺纸，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在原地转了两个圈，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在暖房里几个负责照料药草和香草的宫女身上扫过，最后，竟然落到了正在角落清扫落叶的林薇身上。
“林薇！”老太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扫帚，走上前：“公公。”
老太监将那张浅金色的笺纸递给她，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按这上面写的，挑最新鲜、品相最好的，每样都不能出错！清理干净，用玉碟盛好，送到西侧门檐下放着就行！不许任何人经手！不许出任何差错！快！”
林薇接过笺纸，入手微凉，带着一种淡淡的、奇异的冷香。她展开一看，上面用朱砂写着几样药草和香草的名字，字迹凌厉潦草，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狰狞的龙纹印鉴。
是乾元殿的指令！而且是急令！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为什么指名让她来做？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细想，只能压下翻腾的心绪，低下头：“是，公公。”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按照笺纸上的要求，走到专门培育药草香草的区域。好在上面要求的几种——宁神的薰衣草、清心的薄荷、止血化瘀的白芨叶等——暖房里都有，且品相确实不错。
她小心翼翼地挑选最鲜嫩的部分，动作尽可能快而轻，避免损伤枝叶。然后用清晨收集的、最干净的露水仔细冲洗，剔除任何一点瑕疵，再用柔软的细棉布吸干水分。
整个过程，她都能感觉到老太监和其他宫人投来的、混杂着好奇、探究和一丝忌惮的目光。
最后，她找来要求的白玉碟——那是暖房里仅有的几件贵重器皿，平日根本不敢动用——将处理好的药草香草分门别类，仔细摆好。
浅金色的笺纸被她小心地折好，藏在袖中。这东西，绝不能留在这里。
她端起玉碟，深吸一口气，朝着西侧门走去。
西侧门通常不开，只门外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的檐角，有时会暂时存放一些需要交接又不宜入内的物品。
她走到门内，能清晰地听到门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按照吩咐，她将玉碟轻轻放在门内干净的地面上，然后后退几步，垂手侍立，低着头，等待着。
心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会见到谁？钱公公？还是……别的什么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门外只有风声。
忽然，“吱呀”一声轻响。
那扇沉重的西侧门，竟然从外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林薇衣袂翻飞，打了个寒噤。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缝里，逆着外面阴沉的天光，看不真切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挺拔的轮廓，披着厚重的玄色毛领大氅。
不是钱公公。钱公公没有这么高。
林薇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跪伏下去，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一股极其清淡、却极具压迫感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寒风带来的凛冽和一丝……极微弱的、被压抑着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说话。
林薇能感觉到，一道冰冷、审视、带着极度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戾气的目光，落在了她跪伏的背上。
那目光像是实质的冰锥，刺得她脊椎发寒，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她死死咬着牙，才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双沾着暗红、停在她面前的龙纹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冰冷、沙哑、带着明显病气却依旧威势十足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个字都像是碾碎了冰渣：
“你调的？”
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胆寒。
林薇的喉咙发紧，头皮一阵发麻。她不敢抬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回……回陛下，奴婢……奴婢只是按吩咐……挑选清理……”
她不敢居功，更不敢有丝毫迟疑。
门外又陷入了沉默。
那冰冷的目光依旧钉在她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将死之人。
林薇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能闻到那越来越近的、混合着冷香和血腥的气息。
他走进来了。
玄色的大氅下摆掠过地面，停在她面前不远处。
林薇甚至能听到他略显急促、却强行压制的呼吸声。
忽然，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指尖还带着一丝病态的微颤，拈起玉碟中的一片白芨叶，放在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挑剔的审视。
整个空间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林薇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是合心意？还是……触怒了天威？
那根名为命运的弦，已经绷到了最紧，随时可能断裂。
【目标人物情绪高度不稳定，检测到强烈痛苦及暴戾倾向。请执行员谨慎应对。】系统的警告音尖锐地响起。
林薇的瞳孔猛地收缩。
痛苦？暴戾？
她死死地闭上眼。
下一刻，那只手猛地攥紧了那片白芨叶，青筋暴起！
“废物……”
一声极低、却饱含厌弃和暴怒的嘶哑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
林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拖出去处死时——
“砰！”
一声闷响！
不是她被打飞，而是那只攥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一旁的门板上！
厚重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楚稷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那单薄的脊背痛苦地佝偻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骇人的潮红。
“陛下！”门外立刻响起钱公公惊恐焦急的压低呼声。
楚稷却猛地一挥手，阻止了任何人靠近。他喘着粗气，抬起眼，那双因为剧烈咳嗽而泛着生理性水光、却依旧黑沉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跪在地上、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林薇。
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暴戾，痛苦，怀疑，审视，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挣扎。
他忽然极慢地、极艰难地直起身，一步步走到林薇面前。
冰冷的靴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指。
然后，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
温热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激起她一阵剧烈的战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扭曲的期待？
“既然你这么会‘挑’……”
“……那就滚过来。”
“……给朕……试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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