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被判了死刑的黑松,像一根微不足道的刺,扎在林薇的心头。她知道自己那句冒失的话大概率石沉大海,但总存着一丝极微弱的侥幸——万一呢?万一哪个小太监听进去了,死马当活马医呢?
这丝侥幸很快被暖房日复一日的琐碎淹没。她依旧沉默地擦拭叶片,清扫落叶,像个最安分的哑巴。只是每次钱公公来,她的神经都会绷紧一分,观察得更仔细。
钱公公今日脸色格外阴沉,挑剔得近乎吹毛求疵,一盆品相极好的素心寒兰被他斥为“匠气太重”,吓得老花匠差点跪下的同时,也透出一股不寻常的焦躁。
乾元殿里,怕是又不太平了。林薇垂下眼,将一盆刚浇过水的文竹往角落里挪了挪,减少存在感。
又过了两日,午后时分,暖房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碧荷。
她依旧穿着那身浅碧色比甲,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脸色却比上次见时更苍白些,眉宇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轻愁。她是来取一盆早已预定好的、据说有安神之效的夜香木。
暖房的管事对她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亲自引她去挑。
林薇的心跳悄然加快。她正拿着花剪,假装修剪一丛过于茂盛的茉莉枝条,位置离碧荷挑选花木的地方不远不近。
碧荷的目光在几盆夜香木上流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食盒的提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管事太监在一旁陪着笑介绍:“……这盆形态好些,香气也醇正,陛下定然喜欢……”
碧荷像是被“陛下”两个字刺了一下,睫毛微微一颤,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这盆……枝叶太张扬了,陛下不喜。还是旁边那盆清减些的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却又小心翼翼到极致的了解。
林薇修剪枝条的动作放得更慢,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小太监端着两盆新培育好的、叶片上带着奇异银白色斑纹的蕨类植物从旁边经过,大概是准备送去给哪位贵人赏玩。
碧荷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银白色的斑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视线,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攥紧了食盒提梁,指节泛白。
那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
林薇的眼角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猛地一动。
银白色……斑纹?
她立刻想起,那本《血色龙椅》里似乎提过一嘴,楚稷生母早逝,死因蹊跷,而当时最得先帝宠信、风头无两的一位妃子,据说就极爱衣饰上绣繁复的银丝雀鸟纹,且在楚稷生母去世后不久,也莫名暴毙了。书中暗示,楚稷可能将生母之死归咎于那位妃子,甚至……牵连甚广。
这银白色斑纹,是巧合?还是触动了碧荷记忆中某个关于楚稷逆鳞的开关?
碧荷很快恢复了镇定,选好了那盆清减的夜香木,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轻柔:“有劳公公了。”
管事太监连忙让小太监帮她搬起花盆。
就在碧荷准备离开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无意间,目光扫过正在修剪茉莉的林薇。
她的视线在林薇那双依旧红肿、但比在永巷时已稍好些的手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暗示。
就像只是随意一瞥。
然后,她便带着小太监,抱着花盆,低着头匆匆离开了暖房。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林薇却站在原地,握着花剪的手指微微收紧,心潮起伏。
碧荷看到她了。而且,那一眼,绝非毫无意义。
她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是否安分?还是……另有所指?
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修剪茉莉,脑子里却飞速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碧荷对张扬枝叶的排斥,对银白斑纹的恐惧,还有最后那看似无意的一瞥。
一个模糊的、冒险的念头逐渐成形。
楚稷的禁忌,远不止于表面。那些深埋的、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愿直面或已然扭曲的记忆,才是真正致命的雷区。
而碧荷,这个可能知晓部分内情的人,似乎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提醒她?
或者说,是在利用她,去试探什么?
无论目的是什么,这对林薇而言,都是一个极其危险却又充满诱惑的信号。
几天后,钱公公再次来挑选送往乾元殿的花木。他看起来心情似乎更糟了,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风暴。
老花匠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介绍着新到的几盆剑兰。
钱公公一言不发,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姿态昂扬、花色艳丽的植株,眉头越皱越紧,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显然,这些都不合心意。老花匠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林薇正在不远处给一盆青竹浇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知道,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她放下水壶,假装去工具架拿东西,经过一盆被放在角落、几乎无人问津的罗汉松小盆景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盆罗汉松形态古拙,但长势不佳,半边叶子有些萎蔫,看起来毫无生机,灰扑扑的。
但林薇记得,前几天清理暖房后面堆放的废弃花盆和杂物时,她无意中看到过这盆罗汉松被扔在那里,根部土壤干裂,几乎枯死。她一时心软,偷偷给它浇了点水,挪到了这个能晒到一点散射光的角落。
此刻,在这片争奇斗艳的花木中,这盆半死不活、毫不起眼的罗汉松,反而透着一股倔强的、挣扎求生的孤寂感。
像极了那个苍白阴郁、在深宫中独自挣扎的年轻帝王。
林薇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她深吸一口气,用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和困惑:
“……真是奇怪,这盆都快枯死了,偏偏另一边又冒出这么点嫩芽尖……看着倒比那些光鲜亮丽的,更……更经得住琢磨似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快飘散在暖房潮湿的空气里。
钱公公猛地转过头,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
林薇吓得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手足无措地摆弄着手里的抹布,不敢再吭声。
老花匠也吓坏了,狠狠瞪了林薇一眼,连忙对钱公公赔笑:“公公恕罪,这新来的丫头不懂规矩,胡言乱语,奴才回头一定重重罚她……”
钱公公却没有理会老花匠的告罪。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盆灰扑扑的罗汉松,盯着那半边萎蔫的枯黄,和另一边极其不起眼的、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一丁点微弱的绿意。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惊疑,审视,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震动。
暖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雷霆降临。
许久,钱公公才缓缓收回目光,看也没看林薇和老花匠一眼,只是指着那盆罗汉松,声音沙哑而低沉:
“把这盆……带走。”
老花匠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公公?这……这盆快死了……”
“带走!”钱公公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厉色。
老花匠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问,连忙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盆不起眼的罗汉松抱了起来。
钱公公最后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盆罗汉松,眼神晦暗难明,然后猛地转身,大步离开。老花匠抱着花盆,踉踉跄跄地赶紧跟上。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暖房里凝固的空气才骤然松动。
其他几个宫女太监都松了一口气,同情又后怕地看了林薇一眼,各自散开。
林薇独自站在原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双腿一阵阵发软。
她做到了。
她再一次,将一根极其细微的、可能致命的刺,递了出去。
这一次,不再是凭借一块绣片碰运气,而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契合”。
那盆半枯半荣的罗汉松,像一面镜子,或许恰好照见了楚稷内心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目标人物情绪产生波动。当前救赎值:-98%。】
系统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虽然依旧冰冷,听在林薇耳中,却仿佛仙乐。
又进了1%!
裂缝在扩大!
她缓缓抬起依旧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上面新旧交错的伤痕。
恐惧依旧如影随形。
但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兴奋,正从那恐惧的土壤里破土而出。
她正在用最危险的方式,一点点靠近那头困兽。
而他,似乎并没有立刻将她撕碎。
这场无声的、刀尖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她抬起头,望向乾元殿的方向,目光穿过暖房透明的琉璃顶,落在秋日高远而冰冷的天空上。
-98%。
她轻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还差得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