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的恶臭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林薇依旧沉默地刷洗着,动作机械,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死寂的冰面下,已有暗流开始汹涌。
碧荷。凝香阁。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碰撞,试图勾勒出通往那座禁忌宫殿的、几乎不存在的路径。
直接靠近?那是找死。打听?更是自取灭亡。
她需要一块敲门砖。一块微不足道,却又恰好能投其所好,并且只能由她来递出的砖。
楚稷对碧荷的特殊态度,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碧荷的存在,意味着他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极微弱、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不愿承认的“在意”。
而这“在意”,就是裂缝所在。
那么,碧荷需要什么?一个被藏在深宫、身份敏感、甚至本该是个死人的旧宫人,她最需要什么?
安全感?庇护?不,这些楚稷已经给了,至少让她活了下来。
或许是……一点来自外界、却又无关紧要的、能让她感到些许熟悉或慰藉的东西?一点能让她想起自己并非全然活在真空里的痕迹?
林薇的目光落在自己红肿溃烂、布满新旧伤痕的手上。
记忆的碎片猛地闪过——那本《血色龙椅》里,关于碧荷的零星描写。似乎提到过她出身江南,入宫前家里曾是做……做织造相关的小吏?好像还特别提到过,她女红极好,尤其擅长一种近乎失传的、江南特有的“缠纱”绣法,能用极细的丝线在薄纱上绣出若隐若现的暗纹,精美绝伦。书中甚至惋惜过,这手艺随着她的死怕是绝了。
缠纱绣……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会这个。
不是在这个世界,而是在她的现代。她的外婆是苏绣非遗传承人,她小时候被逼着学过好些年,后来学业繁忙才搁下,但那繁琐至极的针法、尤其是外婆曾感叹过“老祖宗还有种更难的缠纱绣,可惜快失传了,我也只复原出五六分”的记忆,却深深印在脑子里。外婆当年凭着残谱和想象复原尝试时,她就在旁边打下手!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需要机会,需要材料。
永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污秽和绝望。
但很快,机会来了。一次去丢弃彻底破损无法使用的杂物的机会。丢弃的地点靠近一片荒废的宫苑,那里野草蔓生,偶尔能看到一些被遗弃的、破损的绣架、绷子,甚至是一些被虫蛀鼠咬、颜色褪尽的零碎绸缎丝线。
林薇像寻找救命稻草的乞丐,利用每一次靠近那里的机会,冒着被管事发现毒打的风险,偷偷捡回那些别人眼中连垃圾都不如的东西。
她捡到了一小块被雨水泡得发硬、边缘破损的素色薄纱,几段颜色暗淡、粗细不一的丝线,甚至还有一根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绣花针。
夜里,等所有人都睡死过去,她蜷缩在角落,借着窗缝透进来的那一点惨淡月光,开始她的工作。
手指因为溃烂和冻疮而僵硬笨拙,那根锈针又粗又钝,时常扎破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染在纱上,她就用唾液小心擦去。丝线太脆,动不动就断。光线太暗,眼睛很快就酸涩流泪。
她绣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脑子里反复回忆着外婆当年的手法,那五六分复原的、并不完整的“缠纱”技巧。
她绣的不是什么繁复的花样。只是一片小小的、半枯的荷叶,边缘卷曲,带着被风雨侵蚀的残破感,一如她此刻的境遇。这是最不起眼,也最不容易出错的图样。
这根本称不上刺绣,粗糙,简陋,甚至有些丑陋。但在永巷这地方,在这微弱的月光下,用这些垃圾一样的材料,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每一针,都像是在拉扯她紧绷的神经。每一次断线,都像是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但她没有停。咬着牙,忍着痛,一遍遍重复。仿佛这拙劣的刺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与外界产生联系的绳索。
几天后,那片薄纱上,终于勉强呈现出了一点轮廓。与此同时,永巷接到一个临时差事——将一批清洗晾晒后、准备送去给低等杂役做冬衣内衬的粗布,送到各局去。
其中一份,正好是送往凝香阁所在区域附近的一个杂役房。
林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送东西的活儿又累又不讨好,没人愿意去。林薇主动站了出来,低着头,声音沙哑:“嬷嬷,我去吧。”
管事的老太监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
林薇抱着一摞沉重的粗布,再次走出了永巷。这一次,她的怀里,除了粗布,还小心翼翼藏着那片绣了残荷的薄纱。
越靠近凝香阁的范围,她的心跳就越快,手心湿滑一片。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麻木,一样不起眼。
走到那扇熟悉的朱漆小门附近时,她的脚步放得更慢,呼吸都屏住了。
周围很安静,没有人。
就是现在!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怀里的粗布和那块 carefully 藏着的薄纱一起脱手飞了出去!
“哗啦——”粗布散落一地。
那片薄纱,轻飘飘地,恰好被一阵微风吹起,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扇朱漆小门的门槛外面。
林薇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的粗布,眼睛的余光却死死盯着那扇门。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门内毫无动静。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失败了吗?被发现了吗?还是……碧荷根本不在意?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准备放弃那片薄纱,抱着粗布离开时——
“吱呀——”
门再次被推开了一条缝。
还是那个穿着浅碧色比甲的宫女,碧荷。她似乎正要出来做什么,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视门外,随即,她的视线就定格在了门槛外那片异常显眼的薄纱上。
她的动作顿住了。
林薇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她死死低着头,假装专注于收拾怀里的粗布,手指却抖得厉害。
碧荷的目光在那片薄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捡起了它。
她捏着那片薄纱,手指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上面那粗糙却依稀可辨的、半枯的荷叶刺绣上,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埋的、被触动的痛楚?
她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不远处正“慌乱”收拾东西的林薇。
林薇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是要将她刺穿。她强迫自己继续动作,甚至故意让几块粗布再次散落,显得更加笨拙狼狈。
没有预想中的呵斥或盘问。
身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是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林薇用眼角的余光瞥见,碧荷的手紧紧攥着那片薄纱,指节泛白。她深深地、几乎是惊疑不定地又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缩回门内。
“砰!”
朱漆小门被比上次更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林薇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乱七八糟的粗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她不知道。
碧荷最后那个眼神,充满了震惊和警惕,却没有立刻喊人拿她。
这算……成功了吗?
她不知道那块粗糙的绣片到底能传递多少信息,不知道碧荷会不会告诉楚稷,更不知道那位阴晴不定的暴君会作何反应。
也许下一刻,就会有如狼似虎的侍卫冲出来,将她拖走处死。
她坐在冰冷的石板上,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风吹过宫墙的呜咽声。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抱起那摞粗布,像来时一样,低着头,一步一步,沉默地离开。
走向她那散发着恶臭的、绝望的永巷。
但这一次,她的指尖不再冰冷。
那片薄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微小,却终于激起了涟漪。
她不知道涟漪会扩散多远,会带来什么。
但她终于,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了。
【救赎值:-100%。死亡倒计时:1081天……】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林薇抬起眼,望向永巷上方那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的天空。
-100%?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总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