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的日子没有尽头,只有一轮又一轮重复的、令人作呕的劳作。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身体的疲惫和鼻腔里永不散去的恶臭。
林薇变得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沉默,麻木。她不再去计算天数,不再去回想过去,甚至刻意屏蔽了脑海里那催命符般的倒计时。她只是活着,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重复着刷洗、倾倒、打扫的动作。
手上的溃烂时好时坏,旧伤叠着新伤。饭食依旧是馊冷的,偶尔能吃到一口不那么硌牙的、不知来源的干粮,都算是难得的恩赐。她学会了面无表情地吞咽下去,胃早已习惯了这种折磨。
那个疯狂的夜晚和系统冰冷的警告,像一道深刻入骨的疤痕,被死死压抑在麻木的表象之下。她不再试图寻找意义,只是生存。
偶尔,在极度疲惫后的短暂昏睡里,她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有时是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有时是那双沾血的龙靴停在她面前,有时是系统毫无波动的电子音重复着-100%。每次惊醒,心口都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冰冷的风从中呼啸穿过。
然后,她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待新一轮的折磨。
这天,永巷来了几个面生的太监,衣着比管事的老太监体面不少,神色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和嫌恶。他们是来巡查各處低等宫人境况的,据说是太后宫里派下来的,美其名曰体恤宫人,实则不过是走个过场。
永巷的管事老太监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汇报着诸如“人手短缺”、“秽物量大”等困难,语气卑微至极。
那几个太监捏着鼻子,草草转了一圈,对永巷的污秽和宫人的惨状视若无睹,反而对角落里堆放的、还算完整的几个旧恭桶产生了兴趣。
“……这样式倒是老物件了,木质还行,就是这味儿……”一个太监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个。
管事老太监立刻道:“是是是,都是些该淘汰的旧物了,只是新的迟迟拨不下来,只能勉强用着……”
那太监像是想到了什么,对旁边人道:“凝香阁那边后角门缺几个垫脚的石墩,一时寻不到合适的,我看这几个旧家什倒是大小差不多,劈了烧火也是好的,总比放在这儿占地方强。”
“凝香阁”三个字像针一样,猝不及防地刺入林薇几乎死寂的耳膜。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尖锐的悸动。她立刻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手下刷洗的动作却慢了半拍,全身的感官都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聚焦。
“公公说的是,说的是!”管事老太监连声应和,“能入了凝香阁的眼,是这些东西的造化!小的这就让人给您送过去?”
“嗯,挑两个看着还顺眼的,赶紧的。”那太监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多待一刻都难以忍受。
管事老太监立刻转身,浑浊的眼睛在几个正在干活的宫女身上扫过,最后指向离那堆旧恭桶最近的林薇和另一个宫女:“你!还有你!把这两个抬起来,跟着这几位公公送去!”
命令砸下来,不容抗拒。
林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她放下手里的刷子,沉默地站起身。另一个被点中的宫女也怯怯地站起来。
那两个旧恭桶虽然破损不再使用,但木质厚重,十分沉手。林薇和那宫女费力地抬起一个,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呕吐。那几个传话的太监早已嫌恶地退得老远。
她们抬着沉重的旧木桶,跟着那几个脚步飞快的太监,走出了永巷那令人窒息的范围。
越往外走,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许,虽然依旧带着皇宫特有的压抑,但至少没有了那无孔不入的恶臭。林薇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和前方太监们晃动的衣摆,不敢左右乱看,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这是她离开浣衣局后,第一次踏出永巷。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路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她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乐声,听到更夫规律打更的梆子声,听到不同宫苑门口侍卫换岗时甲胄的碰撞声。
她的掌心因为用力而沁出冷汗,和木桶把手上的污渍混在一起。
终于,前面的太监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宫墙拐角停了下来。这里的宫墙似乎比别处更高些,墙头覆着深色的琉璃瓦。
一个太监指着墙角一处堆放杂物的凹陷处:“就放这儿吧,一会儿自有人来收拾。”
林薇和那宫女依言放下沉重的木桶,手臂又酸又麻。
“赶紧走赶紧走!”带路的太监像驱赶苍蝇一样挥手,迫不及待地想离开。
林薇低着头,转身欲走。
就在这一刹那——
“吱呀”一声轻响。
旁边一扇平日里紧闭的、不起眼的朱漆小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极其清淡、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甜香气息,率先飘了出来。那像是某种花香混合着蜜糖的味道,清雅温润,瞬间冲淡了周遭沉闷的空气。
一个穿着浅碧色比甲、白色襦裙的宫女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她容貌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目光快速扫过门外几人,在看到那几个太监时,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
但她的视线,却在掠过正要低头离开的林薇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林薇身上永巷特有的、难以掩饰的污秽气味太过刺鼻;或许是她那过于苍白消瘦、几乎脱形的侧脸;又或许,只是一种纯粹偶然的视线交汇。
只有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不存在。
那宫女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沾染了视线,随即很快移开目光,对着那几个太监轻声道:“公公们辛苦了,东西放这儿便好。”
她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压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然后,她便迅速缩回身,那扇朱漆小门又“吱呀”一声,轻轻合上了,隔绝了里面的一切,也隔绝了那缕短暂的甜香。
整个过程快得像幻觉。
但林薇却像被定身法定住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窖般的寒冷和一种巨大的、几乎让她窒息的心悸。
那个宫女!
那张脸……那张脸她见过!
不是在宫里,是在……是在很久以前,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在她熬夜看完的那本网络小说《血色龙椅》的评论区!
当时有个读者发了一张自己设想的、书中某个早死白月光角色的同人图,画的就是一个穿着浅碧色宫装、提着食盒的温婉少女,眉眼和刚才那个宫女,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那本书里怎么形容那个角色的?好像是……好像是楚稷幼时唯一真心待他、却在他某次被陷害时被迫顶罪、最终死得不明不白的试膳宫女?!
名字……名字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碧荷?!
对!碧荷!
书中只提过寥寥几次,说是楚稷性格彻底扭曲的一个重要节点!
林薇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猛烈收缩。
她不是早就死了吗?!按照书里的时间线,她应该至少在楚稷登基前就死了好几年了!
为什么她还活着?!还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戒备森严、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凝香阁?!
巨大的信息量像海啸一样冲击着她几乎麻木的大脑,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太监尖利的呵斥声将她从巨大的震惊中拉扯出来。
林薇猛地回神,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几乎是踉跄着,跟着另一个同样吓坏了的宫女,飞快地低头离开。
一路回到永巷那令人窒息的恶臭中,她的灵魂却仿佛还停留在那扇朱漆小门外,停留在那缕短暂的甜香和那张惊鸿一瞥的脸上。
碧荷……没死?
她在凝香阁?
那个陛下“点了头”的地方?那个可能负责楚稷私下膳食的地方?
一个试膳宫女……活到了现在?还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庇护?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像沸腾的水泡在她脑海里翻滚炸开。
那个-100%的救赎值……那个对所有人都充满恶意的暴君……
难道……难道他并非完全的铁石心肠?难道他心底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为人知的……对过往温暖的执念?
这个想法像一道极其微弱、却锐利无比的光,骤然刺破了她心中厚重绝望的坚冰!
虽然只有一丝缝隙。
但却意味着,那-100%,并非坚不可摧!
她瘫坐在冰冷的稻草铺上,身体因为刚才的发现和后怕而微微发抖。
手腕上被陶片硌出的红痕和溃烂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却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看着那丑陋的伤口。
然后,极其缓慢地,收紧了手指。
指尖用力掐进溃烂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疯狂的火苗,在死寂一片的眼眸深处,重新燃烧起来。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