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火星尚未彻底熄灭,现实的冷水已兜头泼下。
从中秋宴筹备处回来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孙嬷嬷那张刻薄的脸就比往日更阴沉了几分。她手里捏着一页薄薄的纸,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
“都听着!”她尖利的声音刮过清晨冰冷的空气,“宫里要裁减用度,各局各司都要精简人手!咱们浣衣局,也不能留吃闲饭的!”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恐慌无声地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孙嬷嬷。
孙嬷嬷浑浊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了林薇身上。
“你,”藤条毫不客气地指向她,“还有你,你,你——”她又随意点了另外三个看起来最为瘦弱、或是平日里稍显笨拙的宫女,“收拾你们的东西,滚去永巷!”
永巷!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林薇的耳朵里,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那是宫里最肮脏、最苦累、最没有盼头的地方!负责刷洗恭桶、清理各处污秽,比浣衣局还不如,是宫人中最底层的底层,去了那里,几乎就等于被彻底遗忘,磋磨至死!
被点中的另外三个宫女顿时面无人色,有一个甚至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低声啜泣起来。
林薇站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她看着孙嬷嬷那张写满厌弃和不耐烦的脸,忽然全都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随机精简人手!
是因为她昨天打听凝香阁的事,惹恼了那个领路太监,对方回头便使了绊子!或者是孙嬷嬷早就想打发掉她这个“惹过事”的新人,正好借这个机会!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求情?在这里,求情只会招来更快的毁灭和羞辱。
孙嬷嬷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杂家请你们吗?!赶紧滚!”
立刻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粗暴地推搡着她们四人。
林薇被推得一个踉跄,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摔倒。她最后看了一眼浣衣局这处虽然艰苦却至少还能见到天日的院子,心脏沉甸甸地坠入无底深渊。
通往永巷的路,越来越偏僻,越来越肮脏。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是粪便、污水和各种秽物混合在一起,经年累月发酵出来的味道。
带路的婆子嫌恶地用布巾捂着口鼻,脚步飞快,恨不得立刻把她们这几个“秽物”丢下。
永巷的管事是个头发花白、眼神麻木的老太监,佝偻着背,仿佛已经被这里的臭气腌入了味。他接过孙嬷嬷那边递来的条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挥了挥鸡爪般干瘦的手,示意旁边一个同样面色灰败的宫女:“带她们去住处,交代规矩。”
所谓的住处,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窝棚,比浣衣局的通铺还不如。里面黑暗潮湿,气味比外面更甚,几乎令人窒息。铺位上只有一些发黑发霉的稻草。
规矩很简单:天不亮起来,收集各宫送来的恭桶污物,清洗,打扫指定的区域,直到深夜。没有休息,饭食是馊的、冷的,甚至常常被克扣。
这里的人,眼神比浣衣局的更加死寂,像是已经彻底熄灭的灰烬。他们机械地劳作着,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因为连说话的力气都是奢侈的。
第一天,林薇几乎是靠着一种本能撑下来的。那恶臭无孔不入,熏得她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吐又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有酸水。清洗恭桶时,那黏腻污秽的东西溅到手上、身上,她浑身都在发抖,胃液一阵阵往上涌。
晚上,她蜷缩在散发着霉味和臭气的稻草上,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正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
绝望。彻彻底底的绝望。
在这里,她连最基本的活着都成了折磨。打听消息?观察?寻找突破口?简直是天方夜谭!她连保持清醒、不疯掉都需要耗尽全部力气。
【救赎值:-100%。死亡倒计时:1088天……】系统的提示音像是对她最恶毒的嘲讽。
她连楚稷的面都再也见不到,甚至连听到他名字的机会都不会有。她被困在了皇宫最污秽的角落,像一只蛆虫,等待着无声无息的腐烂。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变成了一种重复的酷刑。她的手上不仅红肿,更添了被污物腐蚀的溃烂。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同来的一个宫女,在第四天夜里发起了高烧,嘴里胡言乱语,没人管她,第二天早上发现时,身体已经硬了。像一件垃圾一样被悄无声息地拖走了。
死亡原来可以这么轻易,这么微不足道。
林薇看着那个空出来的铺位,心底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也会这样死掉吗?
也许那样更好,至少解脱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永巷深处偶尔传来野狗翻找垃圾的窸窣声。林薇睁着眼,看着窝棚顶漏下的、冰冷的月光。
放弃吧。
撑不下去了。
没有任何希望了。
她慢慢地坐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同屋的其他人睡得死沉,或者说,是昏厥过去。
窝棚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破损的恭桶和工具。其中有一片被打碎的陶片,边缘异常锋利。
她伸出手,捡起了那片陶片。
冰冷的,粗糙的,边缘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幽光。
很疼吧?
比现在这样活着,更疼吗?
她慢慢挽起袖子,露出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腕。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只要一下。
用力划下去。
就好了。
一切都结束了。
她握着陶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冰冷的锋刃贴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脑海里闪过父母模糊的面容,闪过电脑屏幕的微光,闪过那双沾血的龙靴,闪过系统冰冷的-100%……
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手腕猛地用力——
【警告!检测到执行员有自我毁灭倾向!强制干预程序启动!】
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电流感瞬间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啊!”她短促地低叫一声,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里的陶片脱手掉落,在稻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股电流不仅带来了剧痛,更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物,对着她的头顶狠狠浇下,让她混沌绝望的大脑获得了一种残酷的清醒。
【执行员LY-2024,你的生命所有权已归属系统。放弃任务即视为违约,灵魂将即刻被吸收分解。】系统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和严厉,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林薇瘫软在冰冷的稻草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瞬间的剧痛让她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她真的……无路可走了。
冰冷的绝望之后,一种更深的、更麻木的东西沉淀了下来。
她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灰白。
她慢慢地、慢慢地坐了起来。
眼神空洞,却不再有疯狂的绝望。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被陶片硌出的浅浅红痕,以及周围溃烂红肿的皮肤。
然后,她伸出手,摸索着,将那片差点要了她命的陶片,重新捡了起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对准自己的手腕。
而是用它,对准了旁边一个破损最严重、边缘毛糙的恭桶刷手柄。
她开始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用陶片尖锐的边缘,去刮削那木柄上的毛刺和污垢。
动作很慢,很吃力。
木屑和污垢簌簌落下。
她刮得很仔细,很专注,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天光渐渐亮起,微弱的光线透过缝隙,照亮她苍白麻木却异常平静的侧脸,和那双死寂一片、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一下一下地刮着。
像是在打磨一件武器。
又或者,只是在打磨自己最后那点不肯彻底熄灭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活下去。
无论多脏,多难,多绝望。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