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殿里的空气凝滞如胶,只剩下银器被反复擦拭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宫女们压抑不住的、急促的呼吸。每个人都在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缩进阴影里去。
外面的骚动并未持续太久,脚步声和喧哗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掐断,只留下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死寂。但这种死寂比之前的混乱更让人心悸,仿佛暴风雨前极致的压抑,随时可能爆发出更可怕的雷霆。
管事太监面无人色,焦躁地在门口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尖着嗓子低吼:“都给我老实待着!谁也不许探头探脑!谁惹祸,咱家先扒了她的皮!”
时间一点点 crawl 过。终于,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太监出现在门口,对着管事太监急速地耳语了几句。管事太监听着,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眉眼间的惊惧并未完全散去。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殿内噤若寒蝉的宫女们,声音依旧发紧,却强自镇定:“没事了!虚惊一场!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已经醒转了!都管好自己的嘴,刚才听到的、看到的,全都烂在肚子里!谁敢在外头嚼一句舌根,仔细你们的九族!”
“是……”宫女们细如蚊蚋地应着,个个脸色苍白。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紧绷的气氛并未真正缓和。接下来的活计,所有人都更加沉默,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林薇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醒转了?只是虚惊一场?
她不相信。那瞬间爆发的恐慌做不得假。楚稷的身体,恐怕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无懈可击。
这像是一道细微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她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一个身体可能并不康健,且对周围充满极度不信任的暴君……
她猛地想起了昨天在浣衣局,孙嬷嬷对着削减用度的命令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还有那两个小太监低语时提到的“太后催得紧”……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带着一丝诡异合理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他那样的人,会放心食用经由尚膳监、御膳房那么多道手、那么多人经手的东西吗?尤其是,在可能还与太后关系微妙的情况下?
那些动不动就被原样撤出、甚至因此罢黜御厨的膳食……真的是因为口味挑剔吗?
她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傍晚回到浣衣局,那潮湿污浊的空气和沉重的劳作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她沉默地干着活,脑子里反复推敲着那个大胆的猜想。
夜里,她躺在冰冷的铺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系统,】她轻声问,【任务世界的历史上,或者设定里,有没有……关于帝王防范饮食安全的记载或惯例?】
【权限不足。但根据普遍历史规律及人性推测,高位者尤其注重饮食安全,历史上不乏帝王拥有试毒内侍、私密小厨,或信任特定之人负责膳食的案例。】系统的回答依旧刻板,却隐隐佐证了她的方向。
信任特定之人……
楚稷,有这样的人吗?
她想起那些零碎的信息里,他似乎对谁都充满厌恶和不耐。连太后的话都“不顶用”。
那么……他的饮食,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这个疑问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扎根,疯狂生长。
第二天再去尚膳监帮忙时,林薇的观察有了更明确的方向。她依旧沉默干活,但目光却更多地去留意那些食材的流向,留意那些神色匆匆、身份似乎有些特殊的太监宫女。
她注意到,并非所有制备好的食材都会进入御膳房的大厨房。偶尔,会有两个面色冷峻、腰间佩着短刃的太监过来,沉默地提走一小部分最新鲜、最精致的食材,通常是单独包装,不与其它混杂。尚膳监的管事对他们态度格外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从不多问一句。
那些食材被送往哪里?
没人敢议论。
一次休息时,她假装整理裙摆,靠近两个正在低声抱怨洗菜水太冷的老宫女。
其中一个搓着通红的手,嘟囔道:“……真是同人不同命,瞧瞧凝香阁那边送来的单子,尽是些费工夫的时鲜玩意儿,咱们这儿冻得要死,人家那小厨房里怕是暖和着呢……”
另一个赶紧扯她袖子:“快闭嘴吧!凝香阁也是你能念叨的?那可是……”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陛下点了头的地方……”
凝香阁?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陛下点了头的地方?小厨房?
她不敢多听,连忙起身走开,心脏却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像要撞出来。
凝香阁……小厨房……陛下点了头……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性!
难道楚稷真的有自己独立于御膳房之外的膳食渠道?就在那个叫凝香阁的地方?
这个发现让她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她可能摸到了一点边缘;恐惧的是,这地方显然极其敏感,打听多了,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接下来的半天,她做事都有些心神不宁。好几次差点把坏果放进好果堆里。
她必须知道更多关于凝香阁的信息。但该怎么打听?向谁打听?
回浣衣局的路上,她故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领路的太监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快点!”
林薇像是才回过神来,快走两步,状似无意地小声问道:“公公,今日听人说起凝香阁,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是什么地方啊?”
那太监猛地停下脚步,霍然回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剐在她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疑和厉色:“你问这个做什么?!谁跟你说的?!”
他的反应如此之大,吓得林薇魂飞魄散,连忙摆手,脸色煞白地解释:“没、没谁!就是……就是偶尔听到个词,好奇……我随便问问,公公恕罪!我再也不问了!”
那太监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眼神阴沉得可怕。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管好你的眼睛和耳朵!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想活得长,就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傻子!懂吗?!”
“懂!懂了!谢公公提点!”林薇吓得心脏都快停跳,连连点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那太监又狠狠瞪了她一眼,才转身继续快步往前走。
林薇跟在他身后,腿脚发软,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反应这么大……凝香阁,果然是个不能触碰的禁忌。
但越是禁忌,就越说明它重要。
那个地方,一定和楚稷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标记‘凝香阁’为高度关注地点。】
【信息已记录。】系统回应。
虽然差点惹来大祸,但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她确认了凝香阁的特殊性。
只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她根本不可能靠近那里。
希望像微弱的火星,刚亮起一点,就被冰冷的现实狠狠踩灭。
她依旧被困在浣衣局这潭死水里,离那个暴君的世界,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绝望的情绪再次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晚上,她看着自己红肿依旧、甚至因为白天心神不宁又多添了几道小伤口的手,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突破口似乎就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她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在这浣衣局里,徒劳地搓洗三年衣服,然后等着系统宣判任务失败,魂飞魄散吗?
不甘心。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再次尝到血腥味。
一定还有办法。
必须还有办法。